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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马植(2)(1 / 1)

黑衣人见蔡京逃进屋,便翻身而下,追了进去。只见蔡京早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屋子,一边用尖锐的声音吼着:“有刺客!有刺客!”侍卫们闻声赶来,把蔡京保护起来,一大群兵士包围了这华美的楼阁。

黑衣人从二楼的窗户跳出,一边抽出背后的一柄弯刀,和侍卫们打斗起来,一连斩杀了十余个侍卫。蔡京身边那三个武功最高的侍卫一拥而上,与黑衣人缠斗了几十个回合。黑衣人终于寡不敌众,渐渐败下阵来,身中数剑,倒在地上。蔡京连忙喊道:“抓活的!”侍卫们便拿刀架着那人的脖子,用粗麻绳子将其捆绑,带入柴房之中。蔡京惊魂未定,直到确定那刺客被绑严实了,才敢步入柴房。

柴房里黑漆漆的,下人们纷纷提油灯进来,这才有了些光亮。只见那黑衣人已经被扒去了上衣,双手捆着吊在梁上,他看起来出人意料的年轻,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脸上甚至还有几分稚气,浓眉大眼,英气逼人。蔡京恢复了往日的气焰,走到那人的边上,反手便抽了他一大嘴巴,用阴森森的语调盘问道:“说,你为什么要来行刺老夫?是受何人指使?”

年轻人冷笑一声,道:“奸相蔡贼,人人得而诛之,还用得着他人指使么?”

蔡京听罢一愣,倒也未能反驳。在他为相的这些年里,从残害元祐党人到花石纲,的确是把举国上下各阶层的人都给得罪遍了。本来仗着皇上的宠幸,还是可以安枕无忧的,而如今晚年失了宠,要是那些仇家们都找上门来算账,恐怕自己的老命也岌岌可危了。

“好小子,老夫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命硬!”蔡京扭头对侍卫说,“上刑,一个时辰之内把他的东家审问出来。”

交代完毕,他便在随从的保护下离开了柴房,回到他的书斋里闭目养神。他静坐在蒲团上,却难以获得清静,那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叫声接连不断地从柴房传来,搞得蔡京的心里瘆得慌。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年轻人的叫声终于停了,不久,一个侍卫前来禀报。

蔡京问道:“怎么样?招了么?”

“没有。”侍卫答道,“那人吃不了疼,晕了过去。不过,我们在他的兵刃上发现了点线索。”说罢,呈上一柄弯刀,正是那年轻人先前所使的兵器。蔡京接过弯刀,仔细地端详了半天,却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只是觉得这刀材质上佳,不由赞叹道:“这弯刀倒是一件稀世珍宝。”

“大人真是好眼力,此刀是用珍贵玄铁锻造。”侍卫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是更重要的是它的来头,这柄鲲鹏弯刀的主人是当年名满江湖的人称大漠苍鹰的李重山。”蔡京对江湖上的事情毫无兴趣,便打断道:“别跟我讲这刀的江湖来历,只需告诉我,究竟是何人想要刺杀老夫?”

侍卫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李重山当年正是兵部侍郎刘延肇的贴身护卫。”

一听到刘延肇这个熟悉的名字,蔡京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七年之前,他曾亲手将这个名字写上元祐党人的名单,并在徽宗的首肯下,亲自前去抄他的家,却意外遇上刘府的一名绝顶高手的拼死抵抗,那人想必就是李重山。在拼杀中,蔡京的人阴差阳错地误杀了刘延肇,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蔡京便命人一把火烧了刘府,包括刘延肇、李重山在内的几十口人命丧火海,此事对外便以意外失火结案。

蔡京推断,这年轻人应该就是当年那场大火的漏网之鱼,他敢于孤身犯险,说明和刘家关系不一般,没准就是刘延肇的后人前来寻仇。他越想越害怕,唯恐这年轻人的身后还有其他幕后黑手,当即让侍卫加强戒备。侍卫应声后正要退下,又多问了一句:“大人,那名刺客如何处置?”

“把他剁稀碎了,喂狗!”蔡京忿忿地答道。

侍卫有些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妥吧?是不是把他交给本地官府,依律判决?”

“老夫要处置个人还需要通过知府不成?”蔡京继续道,“不用多言了,去把他剁了,剁得越碎越好!”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尽快去办。

侍卫退下后,蔡京将那柄弯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一道寒光流溢而出。那刀上还沾着隐隐的血迹,令蔡京不由脊椎发凉。这次侥幸保住了命,下一次可就难说了,难道自己真的是作恶太多,难逃上天的惩罚么?想到这里,蔡京的内心甚至莫名生出了吃素斋、放生积德的念头,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还下令剁碎一个人的事实。

当然,蔡京吃斋的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三天之后,当他得到徽宗召自己回朝的诏书,便高兴得把一切关于因果报应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接到诏书第二天,蔡京便命人备好了车马,他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刻回到徽宗的身边。也就在同时,杭州郊外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外,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站在那里,她脸上有一种类似西域人的特殊的美,只是右侧的脸颊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疤痕,像是被火烧伤留下的痕迹。

小姑娘站在那茅草屋外,水灵的大眼睛里透着一种悲哀和恍惚的神色。一个樵夫打扮的老者从茅屋里出来,他走到她的身边,劝道:“小姐,别再等啦,都第四天了,良儿怕是不会回来了,你快进屋吃点东西吧。”老者的疼惜和关切反而使小姑娘更加哀伤,她一把抱住老者,哭出了声,一边喃喃地说:“不,哥哥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她就这样重复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樵夫打扮的老者原是当年刘延肇家的商师爷,刘家被灭门之日,他和李重山的儿子一同护送着刘家的小千金刘仪逃离火场。这小姑娘便是当时未满六岁的刘仪,而那个刺杀蔡京未遂的少年,便是李重山之子李良。这三人隐姓埋名多年,商师爷精心谋划,李良勤练武艺,只是为了取蔡京项上人头,为刘家二十几口人报血海深仇。好不容易等到了蔡京遭贬的好机会,没料到武功高强的李良竟然有去无回。商师爷看着刘仪满面的泪痕,不由得开始怀疑,也许报仇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刘家被灭门那年,刘仪年幼,对于血海深仇尚缺乏认识,只是听着商师爷和李良一再提及报仇。对于李良欲以身犯险刺杀蔡京之事,她始终抱着反对的态度,但拗不过李良为父报仇的决心。如今,和她青梅竹马的李良惨遭蔡京毒手,反倒激起了她的仇恨之心,她的眼神由哀伤转为愤恨,而商师爷却并未察觉到这一变化。商师爷在想着另一件事,此次刺杀蔡京之事败露,杭州不宜久留,下一步该当何去何从呢?

第四节太监的鸿鹄之志

蔡京的车马浩浩荡荡地走在古道上,经过三天前的那次有惊无险的劫难,他加强了护卫的队伍,想着过几日回到汴京,就无须再提心吊胆了。

几日后,蔡京归来,徽宗便毫不犹豫地罢了张商英的相位,恰逢童贯也刚刚出使辽国归来,这君臣三人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徽宗许久未见自己的左膀右臂,显得十分愉悦,他问童贯:“童爱卿,此番远赴辽国有何收获?”童贯并未将辽人马植夜访之事如实禀报,而是敷衍地答复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臣以为,辽国国力已大不如前。”尽管童贯此言只是一句废话,但徽宗仍然和颜悦色,对他来说,关于辽国衰弱的消息总是听不腻的。他又转向蔡京,问道:“爱卿这两年来可有在江南搜罗到什么奇珍异宝?”徽宗只字未提罢相之事,仿佛先前几年只不过是派蔡京去杭州执行公务。

蔡京笑着答道:“臣有一件宝贝,偶然所得,想要献给陛下。”

经过徽宗许可后,蔡京便命人将一个长长的木盒呈了上来。徽宗打开木盒,见到一柄精美的弯刀,那便是李良的遗物:鲲鹏弯刀。徽宗眉开眼笑,当着童、蔡二人的面,将弯刀出鞘,那刀刃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徽宗把弄这弯刀,兀自叹道:“好刀!好刀!”徽宗只道此刀雕琢精良,锋利无比,却不知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宝刀,问道:“爱卿是从何处获得这样的宝刀?”

蔡京微微一笑,道:“臣有位老友苏州朱冲,其子朱勔尤善搜罗各地宝物,此刀便是他赠予我的。”徽宗一听有这样的能人,便立刻嘱咐蔡京,让那姓朱的在苏州设个应奉局。蔡京连声答应,这一下可谓一箭双雕,既博取了皇上的欢心,又给自己的爪牙谋了份好职位。毕竟这年头,搞应奉局、花石纲可是最能捞到好处的差事,童贯当年便是靠这个发家的,那朱冲也是童贯和蔡京共同的“老朋友”了,蔡京瞥了眼童贯,却见他毫无反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卢沟桥密会马植,童贯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睡个安稳觉了,某种激烈的思绪在他的心里不断翻涌。此事他在徽宗面前绝口未提,徽宗也没有多加追问。

徽宗持着那柄蔡京赠送的弯刀,爱不释手。他本对于兵器并不感兴趣,但是这把刀却是个例外,它的美已经让人全然忘记了这是一件可以取人性命的兵刃,而只将它视作一件普通的民间工艺品。过去,徽宗收藏的净是些奇花异石、字画古玩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藏过兵器,这可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童贯和蔡京从徽宗的书屋中退出时,天色已经有点暗。蔡京拉住童贯,说道:“两年未见,官家还是如此爽快,本相这次可算是帮了朱冲父子一个大忙了。”不料童贯却未应声,蔡京便接着问道:“童公公似乎有忧虑之事,不如道来听听?”

自从使辽归来,童贯便始终想着当夜马植的话,倘若宋辽之间将有一战,或许大宋的江山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一直思考着大宋向何处去的重大问题,自然无心考虑花石纲之类的小事情。他见蔡京还是这么一副热衷于敛财弄权的嘴脸,一时内心掠过强烈的鄙夷之情,当即说道:“蔡相爷,为相者还是该多想想国家社稷之事吧。天色不早了,请恕咱家先告辞了。”便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蔡京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这童太监竟会装模作样地教训起自己来,便愣在当场,看着他缓缓走远、上轿。蔡京暗自冷笑一声,还在心里啐了一口,许久,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只不过,童贯的豪情壮志很快便燃烧殆尽,诛灭辽国收复燕云的春秋大梦做了没多久也就淡忘了,又重新和蔡京等人打得火热。宋人内心深处对契丹人的畏惧并没能因为辽国的衰弱而有所减少,他们依然每年如期地向辽人缴纳岁币,维系着百年前的澶渊之盟。徽宗也是每日挥毫写字,从全国各地搜集花石,也不再向童贯提及收复燕云之事。童贯就如此这般平静地度过了四年。直到第五年,一封来自北方的书信,又一次搅乱了他的心神。

当日,一个辽人偷偷地越过了宋辽边境,来到大宋的重镇雄州,给雄州知州和诜捎来了一个小蜡丸,里面藏有一封密信,署名李良嗣。天庆五年三月四日,辽国光禄卿李良嗣谨对天日斋沐,裁书拜上安抚、太师足下:良嗣族本汉人,素居燕京霍阴,自远祖以来,悉登仕路,虽披裘食禄,不绝如线,然未尝少忘尧风,欲褫左衽而莫遂其志。比者,国君嗣位以来,排斥忠良,引用群小;女真侵陵,官兵奔北;盗贼蜂起,攻陷州县,边报日闻,民罹涂炭,宗社倾危,指日可待。迩又天祚下诏亲征女真,军民闻之无不惶骇,揣其军情,无有斗志。良嗣虽愚戆无知,度其事势,辽国必亡。良嗣日夜筹思,偷生无地。因省《易系》有云: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语》不云乎: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良嗣久服先王之教,敢佩斯言,欲举家贪生南归圣域,得复汉家衣裳,以酬素志。伏望查良嗣忱诚不妄,悯恤辙鱼,代奏朝廷,速俾向化。傥蒙睿旨允其愚恳,预叱会期,俯伏前去,不胜万幸!

和诜将此信上呈给徽宗,徽宗阅后即刻命人召蔡京和童贯入宫商议此事。不久,童、蔡二人便先后赶到,他们都神情严肃,因为深夜召见,多半是有要事等待定夺,不容怠慢。徽宗未发一言,只是将这封信递给二人。

读罢此信,蔡京率先发表了看法:“臣以为,事有蹊跷,不可贸然招纳此人,一旦引其入境,便是违反了澶渊之盟不可招降纳叛的盟约。倘若辽人得知,必然引起事端。”蔡京的顾虑,徽宗显然也已想过,但他还是召童、蔡二人前来,想必他的内心还是更倾向于另一个答案,童贯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当即说道:“臣的看法倒是和蔡相不同,来信者既是辽国光禄卿,必然能带来辽国的内情,况且他对辽国将亡的判断,也不无道理。臣认为值得一试。”

蔡京听了童贯的见解,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收敛起心中的不悦。这几年来,童贯和蔡京虽然看起来走得依旧很近,但二人内心早有嫌隙,毕竟一山难容二虎,他们都希望稳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徽宗听完二人不同的见解,依旧沉默不语,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向前缓缓走了几步,童、蔡二人便也躬身跟了上去。徽宗来到悬挂的“天下”二字的墙边端详了许久,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转过身来,身后的童贯和蔡京都还没反应过来,急忙后退了几步。徽宗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大宋先民受辽人统治欺压已久,当年太祖太宗曾屡次举兵,虽无法收复燕云,但此事乃是大宋列位先皇的共同遗愿,如今辽国气数将近,正是复我故土的绝好时机,即便只有一丝希望,朕也要试一试!”

蔡京从来没有见过徽宗如此慷慨激昂,一时也深受感动,连忙说道:“皇上心系故土黎民,胸怀天下,臣不胜感佩。”童贯见状,也跟着赞扬了几句。就这么两三句话的工夫,招纳李良嗣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但只有童贯一人知晓,这李良嗣,就是当年在卢沟桥前来夜访的辽国汉人:马植。

李良嗣离开辽国的那个夜晚,是政和五年(1115)的四月,他逃离得十分隐秘,只是带上了自己的老母、小儿子和最喜爱的妾,他的其余亲属,包括他的妻女对此事毫不知情,还在睡梦中酣睡着。李良嗣明白,自己的叛逃十有八九会使他们遭到辽人的杀戮,但是多带一人,便多一分危险,所以他还是痛下决心,弃他们而去了。

后半夜,月亮被乌云遮挡了一大半。李良嗣一行四人穿过辽国边界的一片树林,来到界河边上,看见那河上浮着一叶小舟,其上坐着一名船夫,头戴草笠,便是宋朝派来护送李良嗣转移的小卒。李良嗣跟他对了暗号,便带着三个家人上了船。船夫熟练地摇起桨来,水面上泛起波纹。

李良嗣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离他越来越远,心中竟也涌起了一丝不舍,他便这样凝视着,一直到那河岸完全隐没。小船缓缓靠岸,李良嗣来到大宋国的边镇雄州,他终于踏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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