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马植(1)(1 / 1)
第一节太监的侮辱
自从河湟大捷,童贯便迫切地盼望着新的战争,他做梦都想回到那血肉横飞的沙场,建立真正的不世战功。收复河湟之后,西夏失去屏障,早已成了大宋的囊中之物,童贯也不止一次地上奏请求领兵攻取西夏,却都被徽宗驳回,这令他郁闷不已。其实,徽宗又何尝不想拿下西夏,扩大版图,但他念及辽国皇帝耶律延禧是西夏国君夏崇宗的妹夫,若是贸然向西夏开战,辽国必然出兵相援,到时候,不但西夏灭不了,连和辽国的关系也可能因此恶化,得不偿失,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西夏这块肥肉晾在那里。童贯做着建立战功的梦,徽宗则做着收复幽云的梦,对他们而言,美梦成真的最大障碍便是北方的辽国,契丹人让徽宗和童贯都头疼不已。
徽宗的心里一直忘不了当初宝鼎开裂时蔡京说的话:“北方鼎裂,辽国必乱。”尽管蔡京这话也许只是为了打个圆场,但徽宗念念不忘,觉得这鼎裂之事没准是上天在暗示自己起兵伐辽,夺回幽云十六州。童贯的想法则要更加简单直接一些,既然不敢伐夏是因为忌惮辽国,那就索性直接伐辽得了。这君臣二人各自在心里藏着伐辽的念头,但都没敢说出口,因为辽国就像一只猛虎,要在虎口里拔牙,实在是太危险,太不切实际。蔡京倒是极少有讨伐辽国的妄想,他不是君王,也并非武将,对战争和版图没有太大的执念。况且他年事已高,又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能够掌握权力、尽情享乐就心满意足了。他照样卖力地替徽宗张罗着花石纲的事,流连在权力和风雅的生活之中。但是这种惬意的生活到大观三年(1109)便终结了,在张商英、何执中等人的排挤之下,蔡京遭到罢相,再次回到了那美如天堂的杭州。
在没有战争的日子里,童贯可说是寂寞得度日如年,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英雄气概正在一点点地消磨殆尽,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阉人,盼不到翻盘的机会。对他而言,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而这种无尽的等待和盼望令他心生绝望。他期待徽宗一声令下,自己便可举兵伐辽,即便这毫无胜算,但痛快地战死沙场总好过这样虚耗时日。几年一晃而过,童贯还是没有等到伐辽的号令,但他却得到了出使辽国的机会。宋辽两国订立澶渊之盟以来,几乎每年都会有好几次使者的相互往来,本来无甚特别,但是此番徽宗却让童贯担任使者,这让不少大臣都有了意见:“让太监去当使者,这岂不是让辽人笑话?难道我大宋国就没人了吗?”群臣的反对让徽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童贯的声望已经够高,没想到反对的人那么多,便只好从长计议。徽宗派童贯出使辽国自然有他的道理,其中包藏着一个隐秘意图:“让童贯去探一探辽国的国力。”说到底,徽宗还是心怀着伐辽的念想,他知道辽国强大,但是相比百年之前,气焰已经削弱了不少,尤其是天祚帝耶律延禧即位以来,国力更是大不如前。所以他派童贯出使,是一种试探,当然他并未明说。
徽宗思来想去,还是希望童贯出使,但也不好一意孤行,权衡之下,便将童贯由正使降为副使,改由端明殿学士郑允中担任正使一职。大臣们见皇上有所退让,便也不再加以反对。对于派遣童贯使辽,徽宗也有着充分的理由:“当初童贯打败羌人收复河湟,威名远播,契丹皇上早就想见一见他。朕也就顺势派他去探一探辽国皇上的最新动向,也可借此巩固一下两国所订立的澶渊之盟。”
政和元年(1111)九月,郑允中和童贯带着一小队人马押送着一大批奇珍异宝,一路北上,进入辽国境内。这些宝物中有珍贵的浙江漆具、火阁、书柜、床椅以及金银玉帛。坐在大殿之上接见大宋使节的耶律延禧看到这些宝贝,喜不自胜,毫不客气地命人收了起来。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宋国使节敬献厚礼,他觉得中原宝贝那么多,送点过来也是应该的。耶律延禧礼尚往来,出手也十分阔绰,也将一些具有北国特色的器皿赠予郑允中。
交换了见面礼后,耶律延禧用汉语和宋国正使郑允中寒暄了几句,便把注意力集中到郑允中身边的童贯身上。他看此人身形魁梧,似是一员武将,便问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童贯作揖道:“回辽王,我乃是大宋天子此次委派的副使童贯。”
一听得“童贯”的名字,耶律延禧显得有些惊异,他盯着童贯打量了一番道:“原来你就是童贯,你的名气大得很。”这确是句实话,尽管河湟战役的主将是王厚,但却让童贯一战成名,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童贯是一名太监。在辽国人看来,宋军大败羌人并不意外,但打胜仗的居然是个太监,这事就很是稀奇了。
童贯感觉到耶律延禧和他的大臣们都在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就好像是见到了什么珍禽异兽一般,这让童贯感到很不舒服。他知道他们心里一定在想:“宋朝怎么派一个太监来作大使?”而事实上,辽国君臣对童贯更多的是一种好奇,他们心存疑问:“一个太监为什么还会长胡须?”
这个问题若是直接问,似乎有些无礼,所以所有人都憋着,直到晚宴的时候,酒过三巡,辽国的大臣萧嗣先率先问出了口:“童公公是宦官,为何还蓄有胡须?”
萧嗣先的提问让童贯直接变了脸色,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充满恶意的羞辱。童贯也是个暴脾气,当即要起身抗议,但此时坐在一旁的郑允中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便只好强压住怒火又坐了下来。
这时候,微醺的耶律延禧发话了,他先是对着萧嗣先一顿呵斥:“混账,这种问题也是你能问的吗?”随后又转向童贯道,“童公公莫要生气,不必回答,此事悄悄告诉朕一人便可。哈哈哈!”耶律延禧此言一出,众位辽国大臣跟着笑得前俯后仰。童贯没料到耶律延禧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也对大宋使节出言不逊,气得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翌日,耶律延禧酒醒,回想起昨夜拿大宋使节取乐似乎有些不妥,便派人给童贯又送了些礼,并传话说:“昨夜酒后失言,多有失礼,还请童公公不要放在心上。辽宋两国是世交,相信童公公定能担待。”童贯收了这份厚礼,但这丝毫不能冲淡他内心的怨恨,蒙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之后,童贯攻伐辽国之心愈发迫切了。他暗下决心,要把这些无礼的契丹狗贼赶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在辽国的这几日,童贯受的是上宾的待遇,也得了不少馈赠,但他的心里就是痛快不起来,总觉得每个辽人暗中都对自己存有鄙夷之心。童贯在这种猜忌和不快中度日如年。
终于到了宋使归国的日子,耶律延禧派萧嗣先将郑允中一行送出城门,萧嗣先与郑允中话别后,便要向童贯行礼,没想到童贯不理会,转身便上了马车,那萧嗣先只好尴尬地愣在原地。宋使的车队启程回国,童贯回头望了望那逐渐遥远的燕京城门,心想,下一次到这儿来,没准就要兵戎相见。
第二节北方必乱
离开燕京后,一行人夜宿于卢沟桥的驿馆中,童贯独自在房里默绘燕京城的地形图,他的随从敲门进来禀告:“公公,外面有个叫马植的燕人求见……”
童贯觉得有些困惑,这大半夜的,辽国皇帝还派人过来?但见随从似乎言而未尽,便追问了一句。随从继续说道:“那人说……说有收复幽云之策,要与公公面谈。”
这话着实令童贯吃了一惊,在这辽国土地上,居然有辽人胆敢说出这话来,要是被天祚帝听到,非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不可。此人既然如此直白地在宋使面前提收复幽云,莫非料定了宋国有伐辽的心思?
童贯当即放下手中的笔,将案上的地图收起,他迟疑再三,终于决定要会一会这个马植。“让他进来,此事不可向他人泄露半句。”
随从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不久,带进来一个三十多岁、商人模样的人,这人就是马植,但此等文弱的形象与童贯心目中的燕人实在大相径庭。马植行礼后,童贯便请他坐下,让随从先行退出。童贯的礼遇令马植尤为感动,尽管初次相见,但是童贯隐隐感觉到眼前此人看似文弱,实则有着过人的胆魄,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辽国密会宋使。
马植缓缓开口,声音极为沉稳,毫无半点怯意,他说道:“多谢童大人接见,小的深夜来访着实失礼,不过确有诸多苦衷,望大人见谅。”
童贯微微点头,答道:“你能有这等勇气,绝非泛泛之辈,咱家敬你是条好汉,因而请你进来,还请长话短说。”童贯左手一摊,示意马植继续说下去。
马植自称是辽国汉人大族,曾在朝中为官,官至光禄卿,他很快向童贯表明了来意:“辽国皇帝荒淫无道。多年以来,小的一直心系大宋,希望大宋收复幽云,救我等先民于水火。”
马植的一通说辞将童贯捧到了救世主的地位,令他心动不已。原本童贯生出伐辽念头也只是为了攻城拔寨,没想到还有拯救大宋先民这一层,如此看来,此事真是功德无量。马植的言论正合了童贯的心意,但他仍不动声色,说道:“宋辽两国百年交好,我天朝大国岂可背盟?”
马植心知童贯的言不由衷,若是他真的没有伐辽之意,方才便不可能接见自己,便进一步劝道:“天下本就没有永恒的盟誓。况且辽国占据幽云,这对于大宋而言始终是个隐忧,若不先下手为强,恐怕也难以长治久安。”不知怎么的,马植的这番话令童贯想起了那年鼎裂之时蔡京所说的话:“宝鼎开裂,北方必乱。”
那时候蔡京的话无疑只是为了圆场,以免在鼎裂之际造成人心的混乱,但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北方的战乱还真的就不期而至。马植继续向童贯阐述自己的见解:“依在下之见,大宋应结盟的,不是辽国,而是……”马植说到一半抬眼看了看童贯,然后慎重地突出五个字,“北方女真人。”
马植的建议在童贯听来简直就是个笑话,在宋人的眼中,女真人是一批未经开化的野蛮人,只是一些部落的联盟,根本不能算是个国家,便斥道:“让我堂堂大宋国与野人结盟,真是荒谬之极!”
“大人,切不可小看女真人。他们比辽人更为勇猛,早已对辽国虎视眈眈,如今辽帝对他们也有几分忌惮。”
马植从怀里掏出地图,继续向童贯讲解道:“今日的辽国南接大宋,北临女真。他日辽国若受到北方女真的冲击,走投无路,必会南侵。假如大宋与女真结盟,便可反客为主,制约辽人,甚至可以借此收回幽云十六州,稳固江山。”
童贯看着马植在地图上所指的方位,正是燕京的长城,一道在百余年前就失去的屏障。自始至终,马植没有提“灭辽”二字,而只是提议与女真结盟,收复幽云地区,童贯却不禁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更为野心勃勃的灭辽计划。他觉得马植所言分外悦耳,自己之前还担忧大宋伐辽实力不济,如今有了联盟女真之策,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童贯行事谨慎,他在心里采纳了马植的计策,但在嘴上却故意加以搪塞,仍然说着“宋辽交好,不可背盟”之类的外交辞令,同时又称“须回禀皇上,从长计议”。马植知童贯已认可自己的提议,便起身告辞。
马植离开之时,天色已经微亮。十五年后,当童贯回想起那个夜晚,便会不胜唏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收复失地的机会竟然会和“亡国”二字联系在一起。不过他在当时也已意识到此事的重大,并未像承诺马植的那样回去禀报徽宗,而是将这个念头埋在心中,决定再做打算。而马植,也继续在辽国当着光禄卿,过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日子。他伸长脖子等待来自南方的消息,期待着在这个历史的关键点上充当一个重要的人物,并且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对于自古以来的士大夫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终极目标,许多人情愿肝脑涂地,也要争得身后名。马植也不例外,他绝非一个短视的、苟且的小人,而是一个富有韬略的人物。
可惜后来的事实证明,马植的愿望只实现了一半。
第三节刺客
当郑允中、童贯一行在回京的路途上跋涉之际,徽宗正在案边挥毫,锤炼他的“瘦金体”。这一年多来,少了蔡京的辅佐,他不免感到有些寂寞,尽管大臣中的风雅之士不少,但没有一个能达到蔡京那种登峰造极的地步。罢了蔡京的相位并非他的本意,现如今风头已经过去,他又开始想着要把蔡京从杭州召回来,于是不顾张商英等人反对,开始亲笔拟定诏书。
蔡京这段日子在杭州可说是度日如年,年逾花甲而遭罢黜,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再加上这些年来树敌太多,离开了皇城的庇护,连最基本的安全也成了问题。就在前几天的一个夜里,他的老命差点就被刺客取走了。
那夜正值月半,圆月当空,映在西湖平静的水面上,蔡京的府邸位于西湖边,他的书斋正是个可以遍览美景的好地方。蔡京站在楼阁上吹着湖风,在他看来,那枚绝美的冷月却成了一种凄凉的象征。他只顾着嗟叹,却没有发现湖边闪过的黑影。那黑衣人身长七尺有余,身手敏捷,没几下便跃过了左侧的高墙,进到蔡府的院内。
一个下人正提着灯在院内巡视着,忽然后颈上遭到重击,便晕了过去。黑衣人便将那下人拖到一处不显眼的草丛里,继续趁着夜色攀上一棵大树,而后纵身一跃便停在了瓦上,此人轻功极高,这一跃并没有造成大的响动。
黑衣人在瓦上快速行走着,来到了正中间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伏下身子,缓缓地爬到屋顶的边缘,向下方的亭台望去,恰好能看见蔡京的头顶。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柄飞刀,准备着致命的一击。这次暗杀本应十分圆满,只可惜十五明亮的月光出卖了他。蔡京看见湖面上的圆月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一惊非同小可,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变成了一种极端的恐惧。他立即转身冲回了屋内,就在他回身的一刹那,从天而降的飞刀插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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