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相位风云(2)(1 / 1)
原来,当徽宗还是端王的时候,就与蔡京有些渊源了。其时蔡京在京为官,一次在汴梁城北门纳凉,那里的两名衙役对他十分恭敬,各自手执一把白色团扇为他扇风。蔡京一高兴,便命人笔墨伺候,当场在那两把团扇上各题了一首杜工部的诗,赠予二人。待到几日后,蔡京又见到这两名衙役时,他们都换了身行头,二人见到蔡京,赶紧拜谢,说是有位亲王花了两万贯的高价买下了他们的团扇,现在靠着这笔钱,他们给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还结余下不少的钱财。那位买下团扇的亲王正是当时的端王赵佶,可见他对蔡元长书法的欣赏。
童贯听后,叹道:“原来如此,原来皇上与蔡大人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只是像蔡大人这样的栋梁之材,谪居杭州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徽宗没有接话,只是嘱咐童贯道:“童爱卿,此次你再去杭州,还是继续和蔡京多走动走动,顺便也替朕搜罗一些他的佳作来。”
童贯道了声遵命。这时,一名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国史院邓洵武求见。”徽宗示意请他进来,然后对童贯道:“那你先回去吧,回头朕自有重赏。”童贯谢恩,便退下了。出门的时候恰好看到邓洵武正走进来,二人便相互行了个礼。
邓洵武进到屋内,向徽宗磕头请安后,说道:“多谢皇上召见,微臣那天心直口快,冒犯了皇上,还望皇上降罪。”徽宗上前将他扶起,道:“邓爱卿忠心耿耿,直言不讳,朕欢迎还来不及,又怎会降罪于你?爱卿的那句话真是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原来,前些日子邓洵武在见驾时曾对徽宗说了这么一句话:
“韩忠彦能继承其父之志,而皇上不能。”
这句大实话就如同一根细针刺入徽宗的心脏,让他感到羞愧难当。正如邓洵武所说的,宰相韩忠彦是已故宰执韩琦之子,韩琦当年反对神宗皇上实行新法,如今他赵佶登上了皇位,却将韩琦之子提为宰相,毫无疑问是与父亲神宗的遗志背道而驰了。邓洵武的话瞬间点破了徽宗的尴尬处境,致使徽宗愣在当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当时便让邓洵武先退下了。经过这几日的思索,徽宗愈发觉得邓洵武言之有理。其实,他即位后之所以贬抑新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向太后保守的政治立场,如今向太后归天,徽宗心中总在谋求改变,想要有所作为,却仍犹豫不决,没有行动。而今,邓洵武的话将此事提上了日程。
邓洵武起身后,徽宗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道:“依爱卿之见,朕要继承父兄之志,该当何为?”对于徽宗而言,继承父志固然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但是他也清楚,实行新法绝非易事。一方面,如今的朝廷基本已是旧党的天下,变法的阻力极大;另一方面,当初他改元“建中靖国”,提倡无偏无党,如今若是重选立场,等于是推翻了自己所树之碑,有失天子威信。
对于徽宗的提问,邓洵武早有准备,他胸有成竹地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纸卷轴,呈送给徽宗,道:“这是臣花了两天时间所作的《爱莫助之图》,请皇上过目。”
徽宗迷惑地看了看邓洵武,不知道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突然献上画作。徽宗让太监将此卷轴展开,才发现上面并不是画,而是类似于年表的内容。这张表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分为左右两部分,左边是新党,右边是旧党。上面的人名,都是满朝文武,上至宰相,下至馆阁,都在其上,一目了然。旧党的那部分有上百人,绝大多数都身居高位,而新党大多位卑,宰执一栏里只有一个名叫温益的人算是新党。此图所呈现的信息十分明朗,这也是徽宗此时最大的烦恼:想要变法,却无可用之人。便对邓洵武道:“此图的意思,朕自然知晓,然……”话未说完,他突然发现左侧宰执一栏有一个名字被一小块白纸遮住了,便问道:“这是什么?”邓洵武微微一笑,伸手将白纸揭去,但见其下工整地写着两个字:蔡京。
又是这熟悉的名字,徽宗心里微微一怔。
邓洵武接着说道:“依微臣之见,皇上要续父兄之志,重拾新法,非此人为相不可。”
这可以说是把蔡京捧到了天上,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知恩图报。邓洵武曾一度被调职,当时雪中送炭,将他保回国史院的正是蔡京。这便是邓洵武竭力吹捧蔡京的真正原因。然而徽宗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同一天里竟有两人向他力荐蔡京,这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身边的邓洵武还在滔滔不绝地陈述蔡京的相才,但徽宗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关于蔡京的一切过人之处,他本就了然于心。于是他打断邓洵武的话,道:“立相之事,事关重大,朕考虑几日,再行定夺。”
邓洵武以为自己的提议被徽宗否决了,便不再多言,有些沮丧地退了下去。待邓洵武走后,徽宗又仔细地看了他方才献上的《爱莫助之图》,他的视线停留在“蔡京”二字上,总觉得这两个字有一种难以掩盖的光芒,在数百个名字之中闪耀着。此时此刻,徽宗的心里已打定主意:将蔡京召回宫中,至于是否担任宰相,还需从长计议。
徽宗将那长长的卷轴收起,对自己身边的小太监道:“替朕把曾右相召来。”
可能是因为书法的缘故,徽宗对蔡京有一种天然的好感,但他又对这种好感抱有警惕,担心自己一叶障目,只看到对方的优点而将一切缺陷忽略不计。徽宗希望能听到一些反对的意见,以保持清醒,暂时搁置自己对蔡京的偏爱之情,所以他把曾布召来。曾布与蔡京不和,蔡京被贬杭州之事,可以说曾布是始作俑者,曾布对蔡京一向怀有敌意,自然不会像童贯、邓洵武那样竭力地美化蔡京。
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徽宗的意料。
曾布来到宫中已是黄昏,徽宗的晚膳已经备好,便长话短说,开门见山道:“有些大臣向朕建议再度起用蔡京,爱卿对此有何看法?”徽宗正等着听曾布的反对意见,没想到他不假思索地答道:“臣赞成,蔡京才华过人,不用的确可惜。其实臣这几日正在家中草拟奏章,保荐他官复原职。”
听了曾布的这一番话,徽宗不禁愕然。没想到蔡京的人格魅力和感召力如此巨大,连原本的对手都开始为他说好话,这样的人才若是再不重用,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徽宗便打消了所有顾虑,当着曾布的面就写下了圣旨,让蔡京官复原职,重新担任翰林学士承旨一职。就像没有觉察到邓洵武的意图一样,徽宗同样没有看出曾布保荐蔡京的真实原因。
曾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徽宗就起用蔡京的问题询问自己,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即便自己反对,徽宗也不可能放弃这个念头,倒不如顺水推舟,化被动为主动。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曾布打心眼里早已不把蔡京当成对手,他现在的首要敌人是左相韩忠彦,这个固执的旧党,而蔡京则属新党。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他选择保举蔡京,来为扳倒韩忠彦增添筹码。但自认聪明的曾布没有预料到,这将是一个致命的误判。
几日后,蔡京带着圣旨一路北上,连夜赶路对于他这样一个年近六旬的人而言是辛苦的,但是他的心情却从未如此这般愉悦,他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和杭州这个美如天堂的鬼地方告别了。他已经年近六旬,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四节相位风云:人算不如天算
当吴材在早朝时呈上那份弹劾韩忠彦的奏章时,曾布和蔡京短暂地当了一回盟友,默契地完成了一次落井下石,厚道的韩忠彦被那两根三寸不烂之舌攻击得哑口无言。徽宗翻阅了那本吴材与王能甫联合上书的奏章,只见第一面上写着:“元符之末,变神考之美政,逐神考之人材者,韩忠彦实为之首……”徽宗深知翻出这样的陈年往事来弹劾宰相很是牵强,但他也明白,自己要重新推行新法,第一步必然就是罢免韩忠彦这个旧党宰相,韩忠彦必须下台,谁让他挡住了新政的道路呢?徽宗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原计划大喝一声“罢相”,用龙威震慑住韩忠彦,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
不料徽宗的那句酝酿已久的“罢相”还未出口,韩忠彦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情绪激动地主动请辞:“皇上,对于这份弹劾奏章,臣不予置评,也不想反驳。臣年事已高,对于朝中党争已生厌倦,今请辞去宰相一职,告老还乡,望皇上恩准。”说罢,依然在地上匍匐不起。其实韩忠彦早在拜相之时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自己拜相只不过是皇上当时的权宜之计,这相位必然坐不长,现在与其争辩不如服软,便演了这出泪洒朝堂的好戏。
韩忠彦这样的反应反倒让徽宗心里生出了几分愧疚,好像自己瞬间成了一个用欲加之罪打倒忠臣的昏君,于是他起了恻隐之心,决定给韩忠彦一个体面的结局,便当着满朝文武说道:“韩相为官清正,向来就是群臣的表率,有道是瑕不掩瑜,奏章所书的陈年往事,朕也无意继续追究了。至于辞相之事,朕应允了,但是朕要命你任宣奉大夫一职。”
徽宗的网开一面令文武百官们颇有些感动,韩忠彦抹去眼泪,叩首谢恩。之后的事情都在曾布的意料之内,左相的位子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手里,毕竟他是宰执层中资历最老的。韩忠彦被罢相之前,他就开始掌控大局,行左相之实,如今夺得左相之名,终于是名副其实了。他看着韩忠彦那老泪纵横的凄惨模样,心里痛快极了,他终于拔掉了这颗眼中钉,赢得了这一盘棋。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即将开局的一盘棋中,他将一败涂地,这次和他对弈的人,此刻就在他的身后。
曾布如一个全胜者般登上了相位,并在权力的巅峰上彻底陶醉了。通常人在此种状态下,判断力会急剧下降。如今的曾布已无半点忧患意识,他的眼中已看不见真正的对手,对潜在的危险亦毫无知觉。他没有意识到蔡京谦逊外表下深藏的野心,也没有看明白徽宗心目中真正的宰相人选。
两个月后,蔡京被提升为尚书左丞,四个月后,又升至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进入了朝廷高层,但自负的曾布却仍然没把他当回事,因为蔡京对自己极为恭顺,在朝堂之上,但凡曾布的意见,蔡京都是第一个拥护者,绝无半点异议。而就是这么一个如绵羊般温顺的人,却在曾布毫无防备之际,突然亮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这让曾布猝不及防。
这天的早朝,如以往一样波澜不惊,但在接近尾声之际,蔡京突然呈上一封奏折,就陈佑甫担任户部侍郎一事提出质疑。此事只是一个小小的人事变动,几乎不值一提,曾布本也没有仔细听奏章的内容,直到蔡京说出“陈佑甫”这个名字,他才意识到这是冲自己来的。陈佑甫是曾布的亲家,他担任户部侍郎的事也是曾布安排的,这本是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蔡京却言辞激烈地向徽宗道:“为臣者食朝廷爵禄,理应公私分明,而今堂堂宰相竟公然以权谋私,皇上若姑息之,则腐败之风必将日益猖獗。臣斗胆请皇上下旨罢相。”
曾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温顺的绵羊竟然瞬间变成了咬人的虎狼,一时间,愤怒涌上了曾布的心头,他指着蔡京的鼻子吼道:“你给我闭嘴!”
蔡京却像完全没看到似的,继续冷静地陈述自己的奏章,由表及里,由小见大地论述曾布以权谋私所可能带来的恶果。曾布暴怒得丧失理智,竟扑上前去,试图扼住蔡京的咽喉。这时,两个侍卫冲上前来,将他制服。
徽宗眼看着事情演变成一场闹剧,便拍案而起,喝道:“曾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行凶!”见皇上龙颜大怒,尚书右丞温益等人也纷纷谴责曾布的无礼。
在皇上的怒喝声中,曾布终于恢复了清醒,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是狠狠地瞪着蔡京,蔡京低着头,镇定地退到一旁,就好像方才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曾布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立刻伏倒在地道:“皇上恕罪!”
徽宗站在龙椅前,冷冷地望着曾布,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将他拖下去。曾布不再喊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彻底懵了,身旁的两名侍卫便架着他向殿外走去。神情恍惚的曾布很快就被带离了大殿,匆匆忙忙地退出了政治舞台,他离殿时的狼狈相被定格了下来,并被后世记下,毕竟大宋开国百余年来,头一回有宰相是以这种方式离开朝堂的。
曾布在被架出大殿之时,脑中一片空白,好像思绪都被之前发生的变故所埋葬。他感到命运弄人,本来在拥立端王有功的大好形势下,他挤走了自己的宿敌章惇,没想到这一步竟然大错特错了,真正可怕的不是章惇,而是此刻站在殿上,背对着他,离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蔡京。
曾布与章惇的命运雷同,随着一本本弹劾奏章被送到徽宗的面前,他被赶出朝堂,驱离汴京,直至被贬过江南。
韩忠彦、曾布先后被罢免之后,徽宗再次打开了那幅《爱莫助之图》,他提笔蘸墨,将列表上韩、曾二人的名字划去。这两位宰相与其说是被同仁弹劾,不如说是被徽宗一手拉下马来的。徽宗心里一直惦记着邓洵武的话“重拾新法,非蔡京为相不可”,如今两个最有资历成为蔡京对手的人已不复存在,徽宗便可放心大胆地任命他。果然,蔡京获满朝文武一致拥戴,众望所归地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
徽宗“继承父兄之志”的计划随之拉开序幕,为表明决心,徽宗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再次改元,将“建中靖国”改为“崇宁”,以此昭告天下,舍弃原先“不偏不党”的立场,转而恢复熙宁新法。不久之后,又下诏禁止元祐法,开始对哲宗朝的大臣们进行打击。至此,徽宗彻底推翻了自己过去在一年里所建造的“小元祐”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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