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相位风云(1)(1 / 1)
第一节曾布:斗争与博弈
右相府内。
曾布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一边饮茶,一边凝视着桌上的一副象棋残局,全神贯注。他可算得上是东京汴梁城内的象棋第一爱好者,总会为研究棋谱而废寝忘食。但是相比弈棋而言,他更痴迷于现实中的斗争与博弈,他最享受对手在他面前倒下的样子,在他看来,这是比日落、退潮更为美丽的景象。
此刻曾布正盯着残局出神,他的管家走了进来,似乎有事禀报,刚开口叫了声老爷,却被曾布制止,示意不要打断他的思路。管家只得闭嘴,退到一旁静候着。曾布继续看棋,隔了许久他突然一拍大腿,似乎是想到了破解之法,面露欣喜,终于从象棋的世界里跳脱出来,他看到管家正站在一旁,便问道:“何事?”
管家答道:“左司谏吴材求见,正在府门外等候。”
曾布一听,站起身来,斥责道:“混账奴才!岂能让客人等在门外?速速迎进来!”管家有些委屈地应了声,便到府门外迎接。
不多时,左司谏吴材便被引到了正厅,他向曾布行了个礼:“下官拜见曾右相。”曾布热情地上前扶起吴材,道:“免礼免礼。圣取啊,方才是下人不懂礼节,未及时向我禀报,让你久等了,请你多多担待。”吴材起身,见堂堂右相对自己竟如此亲和,内心深受感动,道:“谢右相体恤,下官也是刚到而已,不知右相此次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曾布一面请吴材入座,一面答道:“其实也无特别之事,素闻圣取博学多才,性格刚正,敢于直谏。本相爱才,也敬重正直之士,一直想结交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吴材虽知这样的溢美之词只是客气,曾布请自己来也绝不只是结交青年才俊这么简单,但是内心还是十分欢欣鼓舞,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忙谦虚道:“右相抬举下官了。”
曾布把左司谏叫来,当然是有着重要的用意。他觊觎左相之位,但当时却偏偏让那韩忠彦渔翁得利,现在的曾布虽然因为拥立徽宗有功,被拜为右相,但他仍然不甘心位列韩忠彦之下。在他看来,韩忠彦平庸无能,又有着几分懦弱,跟自己的雄才韬略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曾布屡次在早朝时与韩忠彦对着干,并总能占据上风,将许多大事的决定权都夺了过来,但他还是满足,非得把韩忠彦赶下台,取而代之不可。
作为右相,曾布不便直接上奏弹劾左相韩忠彦,便想要通过收买司谏来达成目的,因此对吴材的态度很温和。实际上,以曾布跋扈的性格,绝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至于眼前这个小小的左司谏吴材,只是他即将要启用的一颗小小的棋子罢了。
曾布试探性地问道:“依圣取之见,韩忠彦这个宰相当得如何?”吴材一听,手上一颤,差点把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他知道曾布和韩忠彦向来不和,在曾布面前夸赞韩忠彦自然不妥。他也知韩忠彦为人优柔寡断又无胆识,并非为相之才,但韩忠彦毕竟为当朝左相,地位和名声都在曾布之上,也不敢在背后妄加议论。曾布看出了吴材的顾虑,说道:“圣取请放心,这里没有外人,不妨直言。”
吴材不得已,便含糊地评论了几句:“韩相为人正直,忠心耿耿,德高望重,只是略有些保守而已。”这几句评论不算尖刻,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其时向太后去世,旧党失去了庇护者,新党卷土重来,而韩忠彦是旧党的代表人物,说他保守并不为过。
曾布听了吴材的话很高兴,道:“圣取之见与我不谋而合,我也颇为欣赏韩忠彦的为人,但其保守的政见确实难有作为。元符末年时,废神宗新法、逐新党人材,韩忠彦也是力主者,这样保守的老臣当宰相,恐不利于社稷。”
曾布等于是把话挑明了,这时候,吴材已然知道了曾布的真实用意,是要借自己的口来弹劾韩忠彦,便迅速地在心中盘算了一把。对他而言,此事有风险,毕竟要弹劾的人是当朝的宰相,但是就目前朝中的局势来看,新党将逐渐占据主导地位,韩忠彦迟早要被取代。自己若能率先弹劾韩忠彦,便可乘机讨好新党,说不定未来能借新党崛起的势头为自己谋求加官晋爵的良机。再加上现在又有右相曾布撑腰,大可以尝试冒一次险。他当即接过话头,说道:“右相所言极是,皇上改元‘建中靖国’,其初衷就是希望能做到无偏无党,正直是与。以此看来,选政见相对中立者为相更佳。”
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左司谏能有这样的反应,令曾布感到非常满意。实际上,曾布正是这样一个“政见中立者”,他很难被简单地归类为新党或旧党,他有着新党的属性,但是有时又阻碍变法,始终在新旧两大阵营之间不停摇摆,用俗话说就是“墙头草,两边倒”,善于见风使舵。
曾布赞许道:“圣取如此年轻就能识大体,顾大局,老夫感佩不已!”有了曾布这句话,吴材感到底气更足了,当即表示回去就草拟奏章,来日上书皇上。临别时,曾布还做出承诺:“阁下上书后,老夫与蔡承旨必当合力游说皇上纳谏。”曾布口中所说的“蔡承旨”,在宋史里的名声要比曾布大得多,他便是后来的“六贼”之首:蔡京。
第二节蔡京:春风又绿江南岸
且将时间向前倒推半年多,其时徽宗即位不久,在朝中担任翰林学士承旨的蔡京受到曾布排挤,被贬官到杭州。杭州这地方风景秀丽,被誉为人间天堂,但蔡京却无心欣赏,担忧自己会和章惇落得同样的下场。他郁郁寡欢,又恰逢江南连日阴雨,加剧了他低落的情绪,他的妻妾们轮番安慰都无济于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五十三岁,几乎没有再翻盘的可能。况且自从元祐以来,被贬到杭州的官员几乎都会在不久之后被贬到更遥远的地方,一切似乎都指向不妙的结局。
时间一晃又过了三四个月,梅雨季节已然过去多时,蔡京的心情也稍稍平复,徽宗改元“建中靖国”,提倡折中至正,消释朋党,自己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但是他始终无法摆脱一种迷茫的状态,他对徽宗缺乏了解,不知道未来的政治风向,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是应当甘于在美丽杭州城安享晚年还是谋求翻身。如果是后者,那么又该通过什么方式呢?正值此时,他的救命稻草出现了。一个重要的人物来到杭州城,为蔡京的东山再起提供了契机,他是一个名叫童贯的大太监。
童贯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太监,这一点从他的外貌就能体现出来——他的脸上竟然蓄有胡须,这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显然是匪夷所思的。当然,童贯的特别之处还不止于此,后来的种种事情表明,他是中国太监史上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殊存在。
童贯此次千里迢迢从东京汴梁赶到杭州,是来执行徽宗布置的一个重要任务:搜罗名人字画。众所周知,徽宗早在做端王的时候就是有名的风流才子,对各类字画的喜爱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如今当了皇上,自然要将天下珍品尽数收入囊中,于是就把这个使命交给了童贯。这个消息一传到蔡京的耳朵里,他立刻就明白,机会来了。要知道,蔡京蔡元长除了朝廷命官之外,还有另外一副身份——当世数一数二的书法家,天下闻名的“苏黄米蔡”中的“蔡”指的就是他。得到消息后,蔡京便立即将这位童公公请到自己府上,说是要为他接风洗尘,并命人设下宴席。童贯与蔡京之前并无太多交往,但蔡元长的艺术造诣确是世人皆知,如能让他帮忙参谋参谋,必能为皇上搜罗到真正的上品,于是童贯便欣然赴约。
蔡京无论名气还是岁数都要比童贯大,也极少与太监结交,但他这天却显得十分恭敬,亲自来到府门外,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迎入府院,可以说是给足了童贯面子。对于蔡京来说,他今日迎来的可不只是一个太监,更是自己未来重返仕途的一根救命稻草,这样的机会显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毕竟这普天之下,书画的造诣能够达到他这般境界的人本就不出十个。
童贯见蔡京如此看重自己,连连作揖,客气道:“蔡大人亲自出门迎接,咱家真是受宠若惊。”蔡京便挽起童贯,将他引向大厅,仿佛已是亲密无间的朋友:“童公公这样的贵客驾临,我若不亲自迎接,岂不是有失礼仪。”二人一边寒暄,一边步入正厅,桌上丰盛的宴席早已摆好。
席上的珍馐皆是有名的江南美食: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童子鸡、宋嫂鱼羹、八宝豆腐……这些当地的名菜光从菜色上看,就十分地道,比那丰盛的宫廷御宴更加诱人,每一道菜都是色泽鲜美,让人垂涎欲滴又不忍下筷,绝非寻常的厨子所烹制。
即便是童贯这样一个来自皇宫、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蔡京府上的奢华装潢都不免大吃一惊。这大厅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家真迹,厅内全部桌椅的雕镂都极其考究,桌上的餐具有金盘、银盏、玉碗,分别乘着汤、菜、饭,一眼望去就令人食欲大增。再看蔡京府上的丫鬟们,也一点不像丫鬟,个个倒像是大家闺秀,气质非凡。
这童公公虽然身体有残缺,但对女人还是充满着欲望,此刻一左一右两位美人伺候着他,为他斟酒扇扇,酒和美女的香味交织在一起,不禁让童贯有些迷醉,还未饮酒,脸上便泛起了红晕。蔡京举起酒杯,道:“童公公,我先敬你一杯。初次光临寒舍,这酒菜置办得有些仓促,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蔡大人过谦了,说真的,蔡大人的这顿饭,可真是令咱家大开眼界!”童贯并没有夸大,事实上以他过去在宫中的地位,的确没有什么大饱口福的机会,皇上身边试吃菜肴的差事也有专人负责,轮不到他品尝。
童贯性情豪爽,举杯一饮而尽,蔡京示意丫鬟继续满上。二人边吃菜边聊着朝廷内外发生的新事。提到蔡京的遭遇,童贯显得有些惋惜:“蔡大人国士无双,如今却被贬谪至此,实在是时运不济,依咱家看,皇上早晚还会召蔡大人回宫。”
蔡京大笑,与童贯再饮一杯,道:“托童公公吉言,蔡某不胜欣慰。”
蔡京又亲自把银盏中的酒斟满,切入正题:“我听说,童公公这次到杭州,是受圣上委派搜罗民间丹青珍品,不知可有此事?”
“蔡大人真是消息灵通,不错,咱家这趟来杭州,为的就是这事。”童贯知道蔡京的意图,便顺水推舟道,“承蒙皇上的信任,可是咱家对于这字画可以说只是一知半解,恐怕难负重任。今天见到了蔡大人,咱家这心里才算是有底了,还请您多多帮忙参谋。”
蔡京当即表示,自己将竭尽所能协助他,二人碰了碰杯盏,就此结下了盟友的关系。
饭局结束后,童贯正准备起身告辞时,却被蔡京叫住,蔡京道:“童公公若不嫌弃,方才你用过的器具,就当是见面礼了!”说罢他命人将童贯所用的金银餐具洗净打包,连同那两个侍奉他的美女一起赠送给了童贯。童贯连忙推辞道:“万万不可,蔡大人府上的宝物,咱家岂能随便据为己有?”蔡京笑道:“童公公若是瞧得起蔡某,就把我蔡某当朋友,既是朋友,便不分彼此,区区餐具和丫鬟又算得了什么。”他又命下人搬出个大木箱子,在童贯面前准备打开。
“这些是我蔡某人多年来收藏的一些名家字画,还请童公公代为转交给皇上。”
童贯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但他见那箱子乃使用名贵的紫檀所制,一股沁人心脾的木香扑面而来,箱子雕刻得极为精致,像是出自名家之手。童贯心中暗想,连一个装东西的箱子都如此,更不用说里面所藏的东西了。
童贯凑上前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里面尽是一些卷轴字画,看起来大多年代久远,价值不菲,心想这蔡京可算是下血本了。对童贯而言,这件事是一举两得的,将这些字画带给皇上,既能讨得皇上欢心,又帮了蔡京一个大忙,便作揖道:“多谢蔡大人,皇上见到这些珍品,必然龙颜大悦,咱家也好交差了。”当即命手下人将这些东西搬上马车,也欣然地收下了两名美女。
二人在府门前告别,看着童贯的马车逐渐走远,蔡京站在府门外略感辛酸。他对书画的痴迷可一点也不次于徽宗,那些字画都是他几十年来精心收藏的,价值连城。他把这些宝贝献出来,就是想豪赌一把,没准能用它们换回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他也想到,如果不幸打了水漂,那可真是损失惨重。
第三节童贯:蓄有胡须的太监
幸好,童贯没有让蔡京失望,在之后的一段时间,童贯和他的交往更加密切了。过了一个月,童贯带着第一批字画回到皇宫面见徽宗的时候,就开始不遗余力地为蔡京美言,说他在杭州勤政爱民,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蔡京一听说自己是来为皇上搜罗字画,二话不说便将自己几十年的收藏统统贡献了出来。徽宗打开这箱字画,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当着童贯的面赞道:“蔡京果然品位超群,不同凡响,献上的字画件件都是绝世精品。”
童贯道:“奴才听说蔡大人自己也是当世顶尖的书法名家,与苏东坡、黄庭坚、米芾等人齐名,皇上何不收藏一些他的作品?”
徽宗微微一笑,道:“蔡京的墨宝,朕早在五六年前就开始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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