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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水落石出(1)(1 / 1)

第一节甜蜜陷阱

自废除青苗法的圣旨一下,王安石便告病回家,他的新法推行至今,还只出台了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三项,青苗法更是重中之重,如今被废除,可谓是否定了整个新法系统。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筹划了数十年的新法度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深受打击。一方面,他震惊于神宗态度的急转直下,那日进宫面圣,他和圣上虽有争吵,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大变故。另一方面,韩琦奏章中所揭露的新法带来的种种弊端,着实让他心惊,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有这么多人敢明目张胆地恶意扭曲新法的执行,他毕竟身在京城,消息闭塞,不知道地方上的百姓对于新法究竟是什么反应。韩琦之言,可以说是陷害,但也有可能是事实,他当即便派吕惠卿着人去地方上实地调察一番。趁着政事堂还没有发出最后的正式文书,王安石用一种心灰意冷的假象作掩饰,实则默默打探,等待转机。

而就在王安石一心扑在前院苦思出路的时候,他却未曾发现,后院的一场阴谋正在酝酿。开封丰乐楼二楼角落的厢房,云娘和李之昂正在秘密会面。云娘在王府后院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虽是作为李之昂的内应,却也清闲,平日里除了记录些王安石的行踪,再无别的任务。但随着在王府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心中渐渐煎熬起来,她对王安石是有愧的。毕竟虽说平时王安石和她没什么交集,但王府上下待她倒是和善,吴氏当日接她入府,虽是无奈之举,待她却从未苛刻,一应用度皆全,更为她辟了后院一方宅院供她居住。王安石的子女待她更是不用多说,本就年龄相仿,自然要更好些。之后来了吴姨,又生下清水,她便在旁边一同抚养,现如今清水已经十岁出头,翩翩而立,平日里待她最是亲昵,长此以往,她对王府的感觉也在渐渐改变。她本就是孤儿,幼年辗转流离,之后碰上李之昂,初尝情事滋味,但终究聚少离多,大多数时间依旧独身一人,在王府的十年,竟让她有一种家的温暖。

当她今日一早收到李之昂的信,她是又惊又喜。虽说这十年来,李之昂和她因为避嫌总共没见过几面,但她还清楚记得那日李之昂英勇出面,救她于水火的温暖背影。那是她的太阳,一下子降落在她的心房,即使十年过去,她想起他,还是忍不住有一种少女的悸动。王家虽好,终只停留在对她的照顾上,但她和李之昂却有着甜蜜的过去,所以一得知李之昂要约她出来见面的时候,她开心得快要跳起来,当即便梳洗一番,找了些由头遣了身边众人,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府,欣然赴约。

李之昂经过先前一番计较,终是对王安石起了杀心,无奈他位卑人轻,无法正面直接出手。作为韩琦留给司马光的幕僚,他在司马光府上虽受重视,但司马光不比那些一心只有自己的士族子弟,更难操纵,何况他与王安石,还有着很深的交情。所以在李之昂数次借由新法撺掇他与王安石决裂,或者主动出击时,都被司马光一口拒绝,甚至惹了反感,他也不便再说,只能把主意打到云娘身上,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邀约。

两相对食,沉默许久,毕竟十年过去了,云娘早已不是之前那个一见他就说个不停的天真女子,他也不再是当时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了。在看了众多人物的起起落落,见识了官场如何凶险,他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年。加之年前他辗转得知姐姐已经登上西夏太后的位子,哥哥梁乙埋作为首相,权倾朝野,这让他内心觉得自己和权力的距离越来越近,行事也越发急迫。

“这几年,你过得可好?”云娘小心翼翼地打破这场沉默,说着,又拿那双痴迷的眼睛望着李之昂,这个她魂牵梦萦的面孔,十年了,终于可以好好看个够了。

李之昂闻言,感慨万分,他不是不知道云娘对他的心思,甚至他自己也对云娘有着异样的感情,但此等儿女情长,被他自己狠狠压下,应以大事为重。但时隔十年,他听着云娘情意满满的问话,心中不免一动,答道:“我很好,你呢?”然后他直直迎上云娘炽热的目光,似也要将她看穿。

云娘望着李之昂的眼睛,在那里,她清楚看到浓浓的思念,他,也是在意她的!这让她感到不胜甜蜜,脸上一红,忙低下头轻声说道:“很好,只要你好,我便好。”

李之昂听到这句话,也是颇为感动,当即便握住云娘的手,惊得云娘猛一抬头,便撞进李之昂热烈的目光中,心中五味杂陈,思念、埋怨,此时都烟消云散,两人就这样痴痴望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吃饭吧。”李之昂清醒过来,想起今日的正事,忙从这样暧昧的气氛中抽身出来。

这顿饭吃得倒是愉快,之前的一番话将这十年的生疏打破,云娘和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小木屋中同桌吃饭的男女,云娘还是一刻不停地对他讲着这十年来她的所见所闻,眉飞色舞,那双晶亮的眸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他能看得出,云娘这几年在王府过得不错,王安石倒是个和善的好人,可惜他们生来便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他断然不能因为这些影响了自己的计划,当下便打断云娘的话,突然对她说道:“云娘,我们成亲,可好?”

这是一句云娘从被救起那一刻起就日思夜盼的话,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听到,她也愣了,一阵狂喜过后,却是不胜唏嘘。她现在早已过了成亲的年龄,再者她的身份,是王府的妾,如何再与他人成亲,只得悲戚叹道:“如何成亲?我早已是别人的妾了。”

李之昂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按照原计划,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我不在乎,我们可以逃离京城,远走高飞,天下之大,怎会没有你我容身之处。”

云娘闻言,心中一惊,她本就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有李之昂在身边,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当即便答应道:“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我随时都可以跟你走。”

李之昂见状,知道云娘已经上钩,又继续说道:“但是走之前,你还要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云娘此时早已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渴望数年的东西突然到手,自是怎么样都不愿意让它溜走了去,当下立即答道:“可以,自然好!”

李之昂随即在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云娘手上,然后又附在她耳边轻声讲了几句。

“不可以!我做不到!”云娘还没把话听完,就急急叫了起来,忙把手中瓷瓶往地上一丢,用脚踢开,好像这瓷瓶是这世间最毒的蛇一般。

李之昂没有料到她此刻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只得哄道:“云娘,只用做了这件事,我们就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了,你不想要吗?”云娘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心中发冷,抖得如筛子一般,李之昂忙将她拉过来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

云娘渐渐平静下来,心中却十分纠结,只得说道:“我自然是想的,只是你要我做的那件事,我做不到。王大人是个好人,我不能害他。”

李之昂见云娘如此不配合,颇为恼怒,忙将她从怀里推开,用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狠声说道:“你莫不是对他动了心!”

云娘忙解释道:“没有!云娘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只是王大人他待我很好,王家所有人都待我很好,我不能干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说着,就落下泪来,嘤嘤啜泣着。

李之昂见状,心中也不免吃痛,云娘对他一片真心,他何苦要如此为难她,只是现在,他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他语气便有所缓和,耐心哄骗道:“这个东西,不是毒药,是我辛苦觅来的假死药。若让他服下,不会要了他的命,只是暂时让他昏迷罢了。事成之后,我既可以摆脱他人的制约,你也可以趁着府上慌乱逃出来,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云娘有所被说动,但还是不大放心,追问道:“这可是真的?你莫要骗我!”

李之昂只得继续劝道:“你何时见我骗过你,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他回忆起刚才云娘说起清水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她心中最渴望的是什么,接着说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有自己的孩子,你留在王府,妾的身份也只是形如虚设,最后,也只有孤独终老的下场。不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可以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来,生很多很多孩子,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家,好吗?”

云娘听到此处,早已心神荡漾,几乎要被说服,而此时,李之昂的唇便落在她唇上,带着不由分说的霸道,狠狠占据她的脑海。情迷意乱之下,她再无思考的余地,只得胡乱应下,两人多年来被压抑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满室春光。

云娘再睁开眼,枕边早已空无一人,她回忆起方才,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全身心交到一个男人手上,更何况,还是她心满意足的男子,一时间心境已经大为不同。她沉浸在李之昂留下的气息中心神荡漾,突然一个转身,将床边的瓷瓶紧紧握在手上,下定了决心。

待她深夜回到府上,她早已不是原先那个懵懵懂懂的云娘了,对李之昂的渴望,让她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件事。但她与王安石从未有过接触,平日里也只待在后院厢房,如何找到下手的机会,她陷入苦思冥想。

翌日一早,她便起身梳妆,悄悄摸出了后院的大门,往书房行去,她知道王安石有每日晨读的习惯。当她蹑手蹑脚推开书房的门,果不其然,王安石正在案前翻阅书籍,听闻声响,忙抬头一看,眼中尽是疑惑。

云娘忙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跪下,谢罪道:“妾身不知老爷在此,搅扰了老爷的雅兴,望老爷赎罪。”

王安石见她的确吓得不轻,小小的身子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心中没来由便起了一丝怜爱。他素来不是苛待下人的人,虽说云娘此举确实欠妥,但打发回去闭门思过,罚上一个月的工钱就好,当即便说道:“无碍,你是哪个院的?王贵没有教过你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来吗?”

云娘闻言,只是一愣。的确,王安石对她也只是十年前的匆匆一瞥,之后便再没有找过她,不记得她,也是正常。只是当下,她也不知如何回话,只得喃喃道:“妾身,妾身……”

王安石见她说不上来,心中便疑虑更深,瞧见她的衣着也不同寻常下人一般,又听她自称妾身,于是记起原来她就是当年韩琦硬塞给他的妾。当时因为对青芜的愧疚,事出荒唐,让他对云娘莫名生出些敌意来。这些年来,政务繁忙,让他根本就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今日一见,却生出一丝愧疚来。当时她也是受害者,如花般的年纪,被强嫁进来,独守空闺十年载,乃至今日出现在他面前,竟然都不认识。不知道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是怎样熬过来的,更别提成百上千的夜里,那些噬入骨髓的孤独了。眼下见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缩在地上,心中愧疚更甚,忙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来,问道:“你是云娘?”见云娘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又问道:“你来此处,可有什么事?”

云娘回道:“妾身平日里闲着无聊,曾经误打误撞进来过几次,发现这里藏书甚多,又没人,得空便过来想要打发时间。”

王安石见她柔弱可人,听得此言也并未多想,他虽有晨读的习惯,近几年因为变法事宜繁杂,总没有很得空的时候,导致书房常常空置。这几日因为青苗法被废告病在家,倒是得了几日清闲,想来云娘不知此处是自己的书房,今日才会误闯,知晓了她的来意,便亲切问道:“你喜欢看书?”

云娘点了点头,老实说道:“自然是喜欢的,只是妾身出身不高,不识得几个字,虽说看不懂什么,但想此处书多,就是空气也是比外面好些,不如多来这里闻闻,没准哪日便开了窍了。”说着,便抬头去看王安石,面上一派天真。

王安石闻言,扑哧一笑,他自幼博览群书,夫人吴氏也出身书香门第。自己的几个子女,王雱自是不用多说,就连两个女儿在他的教导下,也是文采斐然。难得听到这样天真的话,倒是稀奇,连带着这么多天来的阴霾也有所消除,又见得云娘脸上无比认真的神色,当即便对她消除了戒心。

他看云娘的年纪倒与他的小妹差不了多少,当下便更亲近了一分,又考虑到这十年的冷落,心中难免有所愧疚,便打趣道:“若只是这样呼吸点空气就能开窍,这世上的人岂不是要将我这书房踏为平地啦。”

云娘只得撒娇道:“那这样妾身真是没救了,这书房日后也是没必要来了。”说着便佯怒跺脚就要转身离去。

王安石见她此刻,倒是有着小女子的娇俏,早年小妹也是这般可人,小女王菀之也经常这样撒娇。云娘此时的动作倒将他内心最柔情的一面勾了出来,忙出言挽留道:“有救有救,以后若是我得空在此,便让人唤你过来,我教你识字,可好?”

云娘闻言一喜,忙叠声应道,心中想及今日目的已经达到,便忙寻了个理由告退了去。在身后房门关上的一瞬,云娘脸上的笑意便隐了去,事情虽然发展得比她想得还要顺利,她的心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王安石对她越是宽容,她的负罪感便越多,当下便怀着满肚子的心事,回到了自己的院里。

一连五天,王安石都在书房亲自教云娘识字,云娘学得很快,王安石也颇有成就感。这人啊,越到晚年,就越想着能含饴弄孙。王安石虽然有一腔大抱负,但终究只是一个平常人,府里孩子少,清水虽在一方面填补了这个空缺,但太过贪玩,云娘娴静聪慧,短短几日,进步神速,让他倒有一种教小孙儿识字的错觉。长年累月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生活,这事倒成了一种放松,所以接连几日,他都乐此不疲。

“老爷,吕大人有急事找。”汀时与老爷关系亲密,便得了管家王贵的吩咐找到书房来请老爷,刚一推开门,便如遭雷劈。他此时,竟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老爷站在云娘身边,颇为亲昵地帮她握着笔,两人好像正说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气氛无比温馨。一瞬间,他就有一种强烈的背叛和愤怒,忙高声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云娘吓得手上笔一掉,在纸上落下一个大大的黑点,她有一种阴谋被识破的窘迫,当即便低下头不说话了。王安石见汀时进来,不免吃惊,汀时是青芜的弟弟,此时却撞见他和云娘共处一室,加之云娘又是韩琦送进府的,汀时素来将韩琦看作杀害姐姐的元凶,对待云娘,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眼下居然撞破这一幕,王安石也难免尴尬,忙起身向他走来,解释道:“汀时,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但汀时此时当然听不进他的话,脸上布满失望、震惊和戒备,无奈前院里吕惠卿急找,必然是派去地方的探子有了什么回音,王安石当下也不宜久留,只留下一句“你等我晚上回来和你解释”,便匆匆离去。

王安石走后,室内便只剩下云娘和汀时两人,云娘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就被汀时狠狠打断。他想到云娘进府的蹊跷,想到宫门风波那夜后院里飞出的白鸽,又想到今日的场景。他对云娘已经非常怀疑,其他事情能忍,但他忍不了这个女人占着她姐姐的位置,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下便威胁道:“今日之事,你最好没什么别的心思,不然我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要杀了你!”说着便愤愤离去。

当夜,王府中王安石和吕惠卿通宵议事,云娘这边灯也燃了一宿,汀时的话让她辗转反侧,她害怕、不安,同时又愧疚,但李之昂的甜言蜜语犹在耳边,她终于还是迷失了心智。苦恼了一夜,手中的毛笔竟不知不觉画出了那个她无比想念的图案,那是属于李之昂颈后的刺青。那日云雨之时被她瞥见,觉得十分特别,便暗暗记了下来,这时候被她毫无征兆地画出,自是走漏了她的心声。无论如何,她都会选择李之昂一边,所以她也不再苦恼,将这纸张晾干,小心翼翼地收入自己的香囊,一边想着该如何躲过汀时的视线,尽快把事情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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