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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艰难重重(3)(1 / 1)

她回忆起仁宗驾崩之日的混乱,想起韩琦冒着以下犯上的风险在朝堂之上用身体紧紧压住四处逃窜的英宗,生拉硬扯着给他换上皇服戴上帝冠,然后迅速拥立新帝登基,用他的威信,稳定众人,立下汗马功劳,心中不免闪过一丝悲痛。仁宗走后,她虽在宫中备受尊重,却仍感孤独,英宗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对她甚是傲慢,她有苦难言,常常被气得半死。而后赵顼即位,对她虽孝顺有加,终究隔着一层,无法真正亲近。加之近来朝廷上换血厉害,一些仁宗朝的老臣接二连三地辞官,取而代之的是王安石等锐意进取之流,官位都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将变法搬了上来,所幸本意是为国家好的,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但历来宋朝对南人北人的看法就大相径庭,甚至有地域歧视的嫌疑,就连仁爱宽厚的仁宗也认为南人轻贱,不可倚重。曹氏眼看着如今借着变法的由头,越来越多的南人在官场崛起,在她眼里,便是小人得志,于是大为反感,但后宫不得干政,因此也不便多说。

“这倒是稀奇,韩首相竟还记得我这个老人家。”太皇太后打趣道,心中也不免有一丝欣喜。她久居深宫,虽说地位尊贵,但早已没有什么实权,早年那些拼命巴结的人便渐渐少了去,她这宝慈殿,颇有一种无人问津的凄凉,难得有故人的消息,便也来了精神。但转念一想,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韩琦此次来信,莫不是这宫外翻了天?连忙追问道:“可是有什么要事?”

高太后闻言,心中一喜,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早已不过问这宫内外的事情,今日她来,也是最怕她压根就没兴趣看韩琦的信。但现在看来,倒是可以放心,既然太皇太后愿意看,她便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说服她做之后的事情,当下忙起身将信笺呈上去。

太皇太后示意身边的女官拆了信,坐直了身子,将这书信放得离眼睛稍远些,微眯了双眼细细看着。开篇无非是些问候的吉祥话,但越往下看,就越是荒唐,太皇太后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这让她的手都忍不住渐渐颤抖,待她将通篇看完,已是震怒。身边熟悉她脾性的女官看在眼里,此刻尤为不安,近几年太皇太后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最忌大喜大悲,忙开口劝道:“太皇太后,小心凤体。”话还未说完,便被狠狠打断。

“反了!这天下,莫不是要反了!”太皇太后抬眸,双眼一横,将这信重重拍在桌上,力道大得生生将她精心养了多年水葱似的指甲震断了一根,此时隐隐渗出血来。她此时只觉得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力气似被抽尽,就要倒下,女官忙上前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这个孽子,是想把祖宗打下的大宋朝毁了去吗?”说着便一下下捶着自己的胸口,心口如刀剜一般。

太皇太后暴怒,屋内众人忙唰啦啦跪下,齐齐喊道:“太皇太后息怒,太皇太后息怒。”高太后未曾看过信上具体内容,不知对太皇太后来说,竟有这样大的反应,心下也是意外,此刻也“扑通”一声跪下,叫着:“母后息怒,仔细自己的身子。”话落便急忙磕起头来,满头珠翠噼里啪啦一阵乱撞。

“息怒,息怒,叫我如何息怒?”太皇太后哀声叹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为何你没有早点告诉我,真当我是死了吗?”高太后听得这声质问,忙抬头解释:“母后,妾身冤枉,妾身确实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近来的确有不少人在我耳边说了些话,我只当是胡乱诌的,并未多想,还请太皇太后明示。”高太后这些年来在后宫一手遮天,指使手底下的人瞒着太皇太后和不少宫外巨贾、民间富户牵上了线,白白得了好些钱财,新法的推行,她作为直接的受害者,自然要想方设法地去打压。但她明白太皇太后刚正不阿,最是不喜后宫滥用私权为己牟利,更痛恨后宫干政,此时忙装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你自己看!”太皇太后一把将桌上的信挥到她面前,便瘫倒在榻上,拼命顺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脯。高太后忙抓过信来看,韩琦在信中描写他亲眼所见青苗法的推行如何使民不聊生,直言自己的痛心,更将仁宗搬出来,惋惜仁宗留下的太平盛世已经不复存在。难怪太皇太后如此震怒,但此举正合高太后的心意,她忙添油加醋道:“简直岂有此理,我大宋本就是繁荣盛世,哪需要这些个新法来改变什么,眼下倒好,搅得天下大乱,臣妾恳请母后,废止新法。”说着便又磕下头去请命道。

太皇太后此时已经稍稍有所平静,但仍旧无法平息自己的怒气,当即便遣女官去请皇帝过来,女官领命,忙一路小跑出宫,往崇政殿的方向而去。

崇政殿,皇帝案前,此时也摆着一封奏章,同样出自韩琦之手,造成的影响也不比太皇太后那里小。

“王爱卿,你如何解释!”皇上将这奏章重重砸到殿下跪着的王安石身上,狠狠问道。

王安石此时却是一头雾水,青苗法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行,农田水利法也已经出台。他连日繁忙,今日皇上却急召他进宫,谁料他刚一跪下,便是这般场景。他忙将奏章捡了来看,越看脸色越白,吓得他背上冷汗津津。他知道,反对新法的人一直都很多,无非是拿着法令本身说事,但这封奏章上,通篇都是民间百姓如何凄惨,新法如何杀人于无形,一幕幕人间惨状好似发生在眼前,读来不禁让人揪心。但他是最了解新法的人,若是推行下去,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定是有人陷害,所以他当即便说道:“圣上明察,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恶意陷害。”其实这样的话,他说过不止一次,自新法推行之初,恶意构陷之事便不会少,每一次,他都是跪在神宗面前,说着冤枉,然后稍加查证,便会还他清白。他对青苗法很有信心,此举定是诬陷。

“陷害?韩司徒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即使身在地方,也如此关心朝廷大事,甚至亲自上书,怎会是陷害?”神宗驳斥道。

虽说神宗十分相信王安石的为人,但此事涉及韩琦,便大有不同了。韩琦当年是促使仁宗立下太子的大功臣,后又力助他父亲即位,这才有了他的今天。对于他来说,可谓有再造之恩。何况奏章上所描绘的事情,有凭有据,绝非胡诌,定是新法出了什么问题。他是最害怕新法出问题的人,害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证明自己不成,更落为笑话。当下韩琦一封奏章,就好比重重扇了他一个耳光,让他从这几个月的洋洋得意中瞬间清醒过来,他不得不重视新法了,毕竟有这么多的人反对,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王安石低估了韩琦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听得神宗此言,心便凉了一截,但他绝不能放弃辩解:“圣上英明,当日你我共同探讨青苗法的方方面面,这才加以推行,你我都清楚,青苗法对当今的形势,只有利处,怎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王安石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一方面,皇帝的鼎力支持,让他在变法中一路走来,虽遇到重重阻碍,但终究顺遂;另一方面,他太过相信自己的理念,而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环节——执行。前期对于反对派的打压,王安石多选择了赶走、流放,这就造成了在京城反对的势力小了,但这些人却到地方做起了长官。

所以因为这些私怨,加上不甘心自身利益被砍断的富户从中使坏,让青苗法的推行大大走样。

青苗法推行前明文规定了不准硬摊派,到了实行起来,却被一些贪图政绩的官员无视,一味追求为官府争取利益,硬贷给不需要的上等户,等到还债时,便打着官府的名号强行索要,而那些贫困小民,自然有还不上债的时候,如此不通情理的追债,便酿成诸多惨剧。当然王安石也不傻,看完奏章,他已经意识到肯定是执行出了问题,但这并不是法令自身的原因,所以他又解释道:“眼下出了问题,是执行不当,这些惨剧,都是因为执行官的硬摊派,只要我们加强监管,就可以杜绝。”

神宗闻言,也有些被说服,毕竟当时青苗法是经由他手研究制定出来的,但他想起当时推行青苗法的场景,他倒的确有被赶鸭子上架的错觉,如今恰巧出了问题,是不是他忽视了什么,法令本身肯定还有问题。他稍加思索,突然想到一事,说道:“为何这样一项农村的法令,还要到城镇里推行?城里人又不种田,哪里需要借这样的贷,你这不是硬摊派,还是什么?”

王安石听至此,心下一抖,皇帝果然还是发现了。其实这事他早有察觉,但他觉得倒不失为一条赚钱的路子,便也没加阻止,甚至默许,如今被皇上翻到案上来说,他也颇有一丝被拆穿的窘迫,只得老老实实将内心想法告知:“因为能赚钱。”

这个答案的确直白,但未免有些太过直白。张口闭口谈钱,在官员们看来,有失身份,何况是堂堂皇帝。虽然眼下国库是急需用钱,但这样摊到台面上来讲,听在皇帝耳中,竟生出一丝讽刺的意思,当下便勃然大怒,骂道:“钱钱钱,你身居高位,怎的和这乡野村夫一般见识,我堂堂大宋,竟沦落到要去抢百姓钱的地步了吗?荒唐!”

王安石一听,百口莫辩,真是冤枉,若不是因为皇帝想要做的那件大事,他何苦想这些法子出来圈钱,正是因为眼下他们需要大量的钱,这才有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妥协,怎么眼下神宗竟大义凛然训斥他,当即便提醒道:“圣上,您别忘了,我们是要去……”话还没说完,被殿外通报的声音打断了。但神宗一听,心下已是了然,对啊,真是气急了,怎么把这茬子事情给忘了,这样想着,面上便缓和了不少。福公公此时急急步入殿内,附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太皇太后急召。神宗心下疑惑,皇奶奶怎么这么急,但事情发生在这个时候,未免太过巧合,便有所不安,只得亲自过去走一遭,忙让王安石先回去,然后乘上玉辇,急忙向宝慈殿行去。

皇帝刚一踏入宝慈殿,就发觉气氛不对,忙向太皇太后问安:“太皇太后吉祥。”

话音刚落,便迎来太皇太后没好气的回话:“吉祥?我因为你,还怎么吉祥得起来?”

神宗向来害怕太皇太后,这时听到这样的话,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劲,忙跪下撒娇道:“皇奶奶,孙儿不知道是哪里惹恼了皇奶奶。”

太皇太后此时正在气头上,见他如此,也没有好脸色:“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奶奶吗?你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今日若是我不把你叫来,你这是要翻天了!怎的,真当我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了,竟想在我眼皮底下生事。”

曹氏乃名将之后,素来行事雷厉风行,不怒自威,几句言语砸过去,神宗便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只得低声应道:“皇奶奶教训的是!”

太皇太后见他如此敷衍,气便不打一处来,斥道:“莫要哄我!我看你如今是大了,越发不受管了,皇位还没坐稳,就想大动干戈,祖宗之业都要毁在你手里了!可怜仁宗皇帝早逝,此情此景,如何安眠地下。”说着便嘤嘤哭起来,不胜凄楚。

神宗被扣上这样一个大帽子,心下一惊,太皇太后的话,直戳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搬出仁宗来,更让他有一种浓浓的自卑,当下便膝行到太皇太后身边,求饶道:“皇奶奶言重,孙儿定不会干出此等错事,还请皇奶奶息怒,注意凤体。”

谁料太皇太后不领情,一把将他推开,骂道:“孽障,起开!我不是你奶奶,莫要再叫我!”

此话一出,不仅皇帝惊了,高太后也坐不住了,她的本意只是想要借由太皇太后之手废了新法,但绝不是想要她对自己的儿子生出什么意见,忙起身跪下,劝道:“母后息怒,顼儿绝无二心,定是被贼人蒙蔽了双眼。”又同时对皇上喊道:“顼儿,莫要再被奸佞小人乱了自己心神,大宋立国数十年,屹立不倒,何需改革?你看看你整出的新法,弄得民不聊生,现在更把皇奶奶气得如此,此等祸事,定要速速除去。”

神宗被逼废新法太过突然,且新法和他内心最大的梦想息息相关,没那么容易割舍,当下便也不回话,只默默在太皇太后身边跪着。高太后见状,不由着急,不废新法事小,惹怒了太皇太后事大,毕竟太皇太后作为仁宗遗孀,可以说是这个宫里最嫡系的存在,身份比他们这派过继而来的要正统,自然最是尊贵,忙催促道:“快答应皇奶奶,把那新法废咯!”

神宗此刻颇为纠结,真是进退两难,偏偏此时太皇太后突然抓住他的手,紧紧盯着他,眼神中是说不出的迫切,骑虎难下,皇上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熙宁三年(1070)二月,神宗下令,废除青苗法,一时间,反对派欢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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