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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艰难重重(2)(1 / 1)

出人意料的是,王安石在此事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急迫,他没有神宗那样多的顾虑,他的担心,只有一条,怕百姓受苦。他非常知道这项法令关乎民之根本,稍有不慎,便很容易引起动乱。毕竟早年在地方兴修水利的失败,犹如一个无法挥散的噩梦,令他日日煎熬,所以在这等大事上,他自是要一百二十分的小心。青苗法是他变法系统中尤为关键的一环,也不能因为顾虑就不去做,所以王安石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最容易成功的时机。

此时的青苗法早已被世人熟知,一些人拍掌叫好,一些人将其视作挑战自己忍耐底线的挑衅,不用多说,自是变法的反对派。要说之前的均输法还是小打小闹,顶多夺了一些商人的利,但青苗法一旦推行,却是会彻底截断一些人在地方最大的一条财路。他们愤怒了,同时,他们也害怕了,这是特权阶层与生俱来的危机感,他们感到自己最能够依仗的特权在失去含金量。但早前因为弹劾均输法,范纯仁、冯京等人接二连三被神宗驳斥、赶走,在这事成为定局之前,谁也不愿来做这个出头鸟,所以他们只得暗暗摩拳擦掌,积蓄力量,但表面上却只能观望。

王安石自然知道这隐藏在背地里的阻力,但他现在所能依仗的只有两点,法令的效力和圣上的决心。随着反对的暗流日益汹涌,他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了,他要先发制人。近年来他身边也聚集了不少帮手,虽比不得保守派的强大,却也大有可用之人。再者变法对他来说,并非一时兴起,他有数十年的时间用来谋划,在地方也布下了诸多暗线,青苗法的推行需要皇上的支持,同时,还需要他自己的坚定。所以他需要做一次迎合时局的尝试,来为这燎原之火,点上第一把柴。几番思量,当即便授意下去。

没过多久,河北转运司的王广廉便上奏,说是愿意在河北方面卖几千个“度僧牒”作为本钱,在陕西转运司试行青苗法,神宗自是欣然应允。没想到这星星之火,终是迅速蔓延开来,一时间扩大到河北、京东、淮南三路,而常平仓中一千五百石的粮食也被动用。这样的速度,是王安石没有想到的,但等他反应过来已是如此,初步试行的成功更是增加了他的信心,让他最终也没有多加干涉。就这样,伴着大张旗鼓的阵仗,伴着王安石胸有成竹的允诺,神宗半推半就地带着一颗悸动不安又满怀期待的心,开始推行了青苗法。

九月,王安石走进自己办公的政事堂,意气风发,内心雀跃,却有说不出的孤独,虽说王安石身边不乏能手,但此时大多位卑言轻,这就造成了目前和他共事之人,都是反对新法之人,这让王安石在政事堂的处境,可谓腹背受敌。冷嘲热讽自是不会少,更不乏正面冲突,前有唐介,后有吕诲,虽最终都被赶出京城,王安石却深刻地认识到,他需要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于是当即修书上奏,要升吕惠卿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神宗准奏。至此,当前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战况如下:唐介生疮而死,吕诲被贬出京,而吕惠卿却平步青云,伴随着另一项新法——农田水利法的出台,首相富弼毅然辞职,相位空悬,可以说,改革派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保守派的连连失利,让司马光终于坐不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新法生生掐断多少家族的财路,看着圣上和王安石越走越近,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保守派倒下去,而现在,就连吕惠卿这等蝼蚁,竟也爬到和他平起平坐的位置,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地位,这让他感到由衷的愤怒。他虽也有一颗为民造福的心,但当危及他自身切身的利益时,他只能选择自己。

司马光并非贪财之人,但他却受不了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了去,他已经五十有一,如何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他素来被尊为刚正不阿,名望上可说是和王安石平起平坐,都被看作是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典范,所以无论皇帝如何无视反对派的阻挠,对一道道弹劾的奏章置若罔闻,对于他的意见还是更愿意听的,所以他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开始对青苗法连发三波攻击。

第一波,他向皇上进言,直言吕惠卿是奸佞小人,规劝皇上莫要被谗言蒙蔽,却收效甚微;第二波,与吕惠卿当廷辩论,依靠身边众多的支持意见,暂时占了上风;到了第三波,他终于直面自己内心的纠结,选择修书王安石,站在一个好友的立场,耐心相劝,直言青苗法的弊端。无奈三封帖子都被草草回复,这让他窝火,好比他捏紧了拳头使出全身力气,却打进了一团棉花中,何况那种来自昔日好友的无视,更让他大感挫败,一时间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只得暗自焦虑。

而此时,在他府中,有一个比他更焦虑的人。李之昂看着王安石战胜一切阻碍,热火朝天地开始变法,内心的不安焦虑便日益加深,他深深觉得,那个荒诞的预言,可能真的会发生。他回想起他八岁那年,抚养他长大的母亲突然病故,临终前将他的身世告知他,让他去找自己的生父。当小小的他拿着母亲的信物叩开梁府的大门,迎接他的,却并没有父子相认的感动,而是冰冷的蔑视。他是老爷的私生子,毫无地位可言,但念在他孤苦伶仃,好歹是梁家血脉,终把他留了下来。作为西夏的汉人贵族,梁府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那样的华丽新鲜,他虽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但远远望着高傲美艳的姐姐,飞扬跋扈的哥哥,在他的内心,竟暗暗生出一丝渴望来,他渴望被认可,渴望成为他们的一员。所以那两年,他日日在无限期盼和无限失落中循环往复,他看着姐姐和哥哥之间一派祥和的相处,看着父亲和他们之间其乐融融,他不甘,他嫉妒,但当姐姐推开他的房门,站在他面前对他粲然一笑时,他只觉得连年来的郁闷都被一扫而空。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美丽的姐姐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身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小巧的鼻尖轻轻一抬,一双眼中便盈出了笑意。她轻启朱唇,清丽的嗓音夹带着发髻缀着珠翠的叮当作响,对他说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弟?”

他望着那双伸过来的手,仿佛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他看着女子背后耀眼的阳光,如天国一般温暖,暖得足以融化他这么多年来受过的一切苦痛,所以他急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叠在女子手上。许是那天的阳光太刺眼,又或者是他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得失了方向,这时只需他稍稍一抬头,他就会留意到女子眼中不可掩饰的厌恶和狡黠,但他却没有,就这样,他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月,做梦般的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晚上,当姐姐对他说:“你不能留在我们身边了,因为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去帮我们完成,你会愿意的吧?”他才如梦初醒,一瞬间,背叛、失望、不甘疯狂朝他涌来。

他急忙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姐姐只是将他拥入怀里,心疼地说道:“因为你是我弟弟,因为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因为上天选择了你。”

李之昂这才知道,姐姐出生时,天象异常,父亲特意求得大巫来占过一卦,大巫只留下八个字:“人中之凤,祸起南王。”便不再多说,毅然离去。这对梁府来说,可谓喜忧参半。梁府虽是贵族,终是汉人,在西夏也算是边缘人物。李元昊英勇善战,西夏和宋朝之间战事不断,对于这些在西夏的汉人来说,立场终归是暧昧的,只得战战兢兢独善其身罢了。如今出了人中之凤的预言,自然是好事,但需得将后半句的祸端止住。所以在这十多年间,梁家上下都在不停地找一些能人异士,占卜、算卦,终于将目标缩小,“南王”直指南边的王安石,至于如何将这一祸端除去,却又有一番讲究,直到李之昂的出现,一切都有了眉目。月前被请上门的高道更是直言李之昂就是除去王安石的关键,所以这才有了这一个月来的姐弟情深。但此时的李之昂,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不清楚这高门大院中的阴谋诡计,虽然心中有不甘,但终究在姐姐的柔情攻势下烟消云散。

就这样,九岁的他,在姐姐亲自依着西夏风俗为他颈后刺了字后,孑然一身,孤独上路,去往那个他无比陌生又毫无倚仗的国家。这么多年,他奋力拼搏,机关算尽,才混得如今这样的地位。对于王安石,他是有杀机的,但他不是生来就心狠手辣,若是就因为一句毫无根据的话,就让他去杀一个既没有私怨又没做坏事的人,他做不到。所以他私心想着,若王安石没有直接危害到西夏,自然不会和他姐姐有所关联。可眼下王安石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新法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姐姐如今已经如愿当上了西夏的太后,权倾朝野,更是容不得有一丝威胁的存在,早前更是派人递消息过来,让李之昂速速动手。

此时面对王安石的意气风发,李之昂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一方面,他急切想要完成姐姐的任务回到西夏,像哥哥梁乙埋一样,坐着万人之上的位置;另一方面,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见惯了算计。他内心其实还装着对梁家众人的怀疑,他明白自己很有可能被利用了,但最终对权力的渴望战胜了他内心的善良。王安石,确实是不得不除了,他紧紧握着袖袋中那枚梁家的勋章,一抬眼,满是杀机。

第三节青苗法废

宝慈殿,铜鼎里燃着安神的香料,青烟袅袅,一室馨香。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重重宫帐中突然传出一声问话,声音虽苍老,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尊贵。帐外候着的女官忙疾步向前,小心掀开一层层布帷,生怕透进一丝风来,行至床前,远远跪下,回话道:“禀太皇太后,已经申时一刻了。”床上躺着的正是仁宗的皇后,当今的太皇太后曹氏,她年岁已高,却依旧是这宫里最尊贵的人。

“哦,我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看来真是老了啊。”太皇太后说着,便从被中伸出一只手,跪着的女官会意,忙上前服侍她起身,替她披上外衣,才唤侍从将帐子卷起,同时一小队宫女忙捧着一应用具缓缓向前。

“太皇太后万寿无疆,怎么会老?”女官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多年的嬷嬷,最得她信任,如今也已两鬓斑白,但行事却依旧麻利,她一面将漱口的金盆递过去,一面轻声回话道。

虽是奉承,听在曹氏耳朵里,也不免舒心,她低低一笑,将嘴里的水吐出,又由着女官用巾帕为她擦拭干净,才开口嗔道:“莫要哄我,你我如今都是这宫里的老人咯。”说着,她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顼儿今日可有来问安?”

女官忙答道:“皇上心孝,问安自是一日都不会少,方才已经来过了,见您憩着,等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曹氏闻言,倒也满意,这个孙子,不比他父亲,对自己,总是礼遇有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近来行事,却有些急躁。她虽久居深宫,但也还没到痴傻的时候,一些闲言碎语,虽然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但高太后近几日的问安,言语中对于朝政的躲躲闪闪,听在她这里,自然也猜出了几分意思。正想着这几日找皇帝来问上几句,便吩咐道:“明日顼儿来请安时,让他留一留,就说我找他有点事情。”

待太皇太后梳洗妥当,约摸也快到了问晚安的时辰,便由女官搀着往正厅里去,刚一坐下,高太后便进殿来,礼数做全福身问了安,便让身后女官递上一封信笺,对太皇太后说道:“韩司徒来信了,特别交代,要呈予太皇太后。”

“韩司徒?哪个司徒?”后宫之间虽严禁和外朝通信,但对于太后来说有所特殊,只是太皇太后这里,向来无人搅扰,又从哪里冒出个司徒来?曹氏闻言,不免疑惑。

高太后忙又解释道:“韩琦,大名府的韩大人。”若是别人,她何故来打扰太皇太后的清闲,只是韩琦,三朝元老,权倾一时,仁宗驾崩时力助英宗即位,可以说是她的恩人,自然特殊些。何况当时韩琦力排万难稳住形势的笃定表现,也颇得太皇太后的赏识。这段时日高太后因为新法的问题焦头烂额,好多宫外的财线都减弱甚至断了,正是烦心的时候,眼下韩琦的一封信,让她觉得一瞬间拥有了千军万马,所以估摸着太皇太后午憩已经起身,便急急赶了来。

“哦,是韩首相。”太皇太后了然道。从她的言语中,不难看出她对韩琦的尊敬。即使此时他早已辞官离京,走下权力的巅峰,但在她老人家心里,他依旧是那个独领朝纲的元老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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