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金匮之盟(3)(1 / 2)
自从德昭、德芳死后,赵廷美向来谨言慎行、谨小慎微,赵普复相之后,他自愿申请位居其下便是明证。然此刻被贬西京,赵廷美也不甚在意了。赵廷美看也不看曹彬,举杯一饮而尽。曹彬尴尬一笑,亦将杯中酒饮尽。
赵廷美把玩着酒杯望向曹彬,忽然问道:“曹大人,汝身为枢密使、先帝忠臣,请问曹大人,本王谋反与否?”
曹彬当即一愣,握杯的手不禁微微一颤,随即叹息一声,敛容道:“京城是非地,秦王此去洛阳,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赵廷美自言自语道,放下酒杯,起身大笑道,“曹大人一番美意,本王心领!”
离开琼林苑,赵廷美望一眼对面的水心殿,自嘲一笑,御马西行。
赵廷美之事后,往日与其有交往之人皆胆战不安,生怕自己被告发与赵廷美有染。这几日卢多逊心中甚为不安,虽然自己与秦王交往非常隐秘,然而隔墙有耳,这世上从来就不乏有心之人。想到有心之人,卢多逊的脑中忽然冒出赵普的名字,不禁冷汗涔涔。
赵廷美离开开封第六日,是日早朝,太宗与百官议事已毕,正欲散朝,赵普却忽然上前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宰相卢多逊与赵廷美结党营私,意欲谋反,望陛下明察!”
卢多逊闻言,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连呼自己冤枉,请求太宗为自己做主。百官噤声不敢言,但谁都心里清楚,不论卢多逊是否与赵廷美相交,赵普此举大有挟私报复之意。太宗当即大怒,命人将卢多逊及其家人全部下狱彻查!
卢多逊趴在地上如烂泥一般,依然直呼自己冤枉。卢多逊偷眼观瞧赵普,赵普在斜眼看他,嘴角带着鄙夷的微笑。卢多逊顿时感觉那根刺仿佛又扎深了一些,当即悲愤不已。然陛下在上,自己已为戴罪之身,只能长叹一声,随即被拖出大殿。
赵普在狱卒的引领下,缓缓向狱中走去。狱中味道恶臭,赵普不禁连连皱眉。
卢多逊被关押三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臭气熏天,俨然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阶下囚。卢多逊见赵普前来,惨笑一声,一口痰啐在了地上。赵普看到面色惨淡的卢多逊,微微一笑道:“卢大人安否?”
卢多逊恍然回神,肃容凛然道:“拜宰相大人所赐!不知宰相大人屈身来此,所为何事?”
赵普避而不答,只淡淡笑道:“‘唯愿宫车早晏驾,尽心事大王’,卢大人可听过此话?”
卢多逊心中一惊,当即脸色大变。此话乃自己说与秦王赵廷美所言私密话,赵普竟然知晓!看来,自己与秦王相交之罪证,已是铁证如山!而且,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被太宗得知,自己岂非要被诛斩九族?
卢多逊长叹一声,无力地问道:“卢某已身陷囹圄,宰相大人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此番前来,乃为卢大人指点迷津。”赵普见卢多逊气势已败,胸有成竹道,“卢大人与赵廷美相交,证据确凿,迟迟不认罪,无非欲面见圣上,请求圣下宽恕。本官所言,卢大人以为如何?”
卢多逊不知赵普何意,遂愤愤道:“是又如何?”
赵普淡淡一笑:“本官此番复相,陛下曾允诺本官铲除奸佞,卢大人现在以为如何?”
卢多逊愣怔片刻,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愈渐悲凉和无奈。赵普话已至此,纵使自己并未与赵廷美相交,也难逃此劫。半晌之后,卢多逊收声敛容,问道:“宰相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赵普则面色平静地望着卢多逊,道:“卢大人认罪画押,本官保大人全家平安,如何?”
说罢,赵普也不待卢多逊回答,便转身朝外面走去。监牢中的味道实在难闻,他一刻也不想再多待。至于答复,他相信卢多逊会给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复相之后忙于朝中大事,赵普已很少有闲暇来酒楼喝酒了,不过今日不同。他依然坐在临街的座位上,旁边的酒客谈天说地,乐此不疲,外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赵普静静地听着看着,不发一言。
热闹的街道忽然出现一队官兵,百姓纷纷避于两旁,官兵押送的是一身囚服的卢多逊及其家人。卢多逊因涉秦王赵廷美结党营私案,被捕入狱,证据确凿,卢多逊亦供认不讳。太宗大怒,初判卢多逊死刑,并欲诛斩其九族。然太宗念其曾有功于朝廷,便只削夺其官职及三代封赠,举家发配崖州,遇赦不赦。后赵普进言将卢多逊改徙春州,太宗也默许了。赵普想的是:珠崖虽远在海中,而水土颇善;春州稍近,却瘴气甚毒,至者必死。斩草需除根,他不会给卢多逊一丝机会。
望着卢多逊渐渐远离皇宫,赵普心中忽然升起几分寥落之感。终于扳倒卢多逊,他着实高兴了几天,可是今日,看到卢多逊的样子,赵普却蓦然有了些许担忧。自己现在身为独相,权倾朝野,显赫不凡,却也危机重重。赵廷美走了,卢多逊走了,当今陛下意欲巩固自己的帝位,接下来是否便是自己呢?伴君如伴虎,思及此,赵普也感到自危。
太平兴国七年(982),曾多次打压赵普的卢多逊被流放崖州,雍熙二年(985),卒于崖州水南村寓所,时年五十二岁。
第五节元佐狂狷
太平兴国七年(982)五月十三日,排除赵廷美后,太宗又遇见了一件天大的喜事。党项族首领夏州刺史李继捧带着亲眷迁居开封府,而且上表献地,将党项人世代居住二百余年的夏州之地献给太宗。太宗大喜过望,自己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得夏州。
李继捧进京的欢迎仪式隆重而盛大,开封百姓夹道欢迎,太宗设宴长春殿为其接风,不仅百官道贺,太宗还特命自己的五个儿子全部到场,以示皇恩浩荡。
长春殿歌舞翩翩,丝竹悦耳,太宗喜不自胜,与臣子把酒言欢,谈笑风生。西夏归附,赵廷美亦被贬去西京,再也无法威胁自己的帝位,眼下需考虑如何将自己的儿子提到开封府尹的位置上。赵普所言极是,他的帝位,必须传给自己的儿子。思及此,太宗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在宴会上看到他平日里最喜爱的长子赵元佐。太宗询问王临机元佐在何处,听到元佐称病未到,太宗不禁心头一阵恼怒。
前些日子元佐为赵廷美求情,太宗怒斥他不知轻重,并告知他若胆敢再为赵廷美求情,将和赵廷美下场一样,元佐悻悻而归。自那以后,元佐性情大变,狂躁嗜杀,府中仆役人人自危。
“啪”的一声,赵元佐将侍女端来的热茶摔到地上,碎瓷片片,茶叶瓣瓣,滚烫的茶水溅到侍女的脚上、衣袖上,侍女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赵元佐却恶毒地一笑,抽出匕首向侍女走去。阴毒的笑自赵元佐嘴角蔓延开去,闪光的白刃从侍女的肋下刺进,侍女应声而倒,鲜红的血迅速流出,浸透了衣衫。
赵元佐起身,一脚踹开侍女,取下墙上的弓箭,大步走出房门。几个杂役正在院中打扫,他们一边打扫,一边小声说笑,不时也大笑两声。赵元佐望着杂役们,心中涌上无尽的愤怒。王叔被父皇罢免开封尹,贬出京城,这些杂役竟还有心思说笑?赵元佐嘴角微扬,张弓搭箭,瞄准了一个杂役。
赵普,那个杂役在一瞬间变成了赵普,赵元佐怒火中烧。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稳稳心神,告诉自己不能慌,必须准确地将此箭射出,他才能为叔叔报仇!
被当作赵普的杂役忽然用余光瞥见元佐张弓欲射,惊慌地大叫一声,正要逃跑,利箭带着呼啸的破风声,从他的身体穿透。其他杂役见状纷纷落荒而逃,赵元佐冷哼一声,搭弓射箭,对准了下一人,一箭射去又应声倒下!赵元佐仰天大笑,随即张弓搭箭,朝一个被绊倒的侍女射去,又闻一声惨叫。
这时,李皇后赶到元佐府中。原来她听到元佐又在杀人的消息后,立即赶来。
“我的佐儿呢?我的佐儿呢?”
皇后进了后花园,眼见赵元佐要射杀仆人,大喊一声:“佐儿!”
赵元佐似乎刚刚从梦中惊醒一般:“母后!”这才将手中的弓箭扔下。
“母后,你怎么来了?”
李皇后拉着赵元佐的手:“佐儿,你看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母后勿惊,儿臣要让这些贱奴才看看,嘲笑我皇叔的下场……”
不久,太宗长子赵元佐狂狷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太宗极为伤心,那可是他最爱的儿子。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廷美!于是,太平兴国七年(982)五月二十日,太宗又将秦王赵廷美降为涪陵县公,贬至房州。
既然元佐已疯,太宗便封次子赵元僖为王,任同平章事,到中书省参与政事。不久,宋琪与李昉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宋琪乃太宗为赵廷美时期的老臣,而李昉亦是太宗的心腹。至此,北宋朝堂形成三相两参局面,太宗对朝局的大力调整就此开始。
这一日上朝,赵普去的稍早了一些,恰巧遇到同样早到的枢密使曹彬。此前,柴禹锡因揭发赵廷美谋反有功,被授予枢密副使一职。赵普看到曹彬,忽然想到自己处境与曹彬非常相似,不免心中感慨。中书省和枢密院中,除他二人为宋太祖时期的老人外,余者皆是太宗的心腹新人。赵普自然清楚,所谓三相两参格局,只是太宗为分他赵普之权而已。身为元宰,国之大事不得不管,想到此前太宗接纳西夏献地之事,赵普缓步走向曹彬。
二人寒暄几句,赵普问曹彬道:“不知近日,夏州安宁与否?”
“此前李继捧奉命进京之时,尹宪亦奉命率重兵前往夏州,暂时无大事。”曹彬淡淡笑道,眉宇间却似有隐隐的担忧。
赵普察之,问道:“曹公所虑何事?”
曹彬闻言,随即敛容道:“宰相可听过夏州李继迁?”
赵普说:“李继迁?早有耳闻。”
这李继迁的高祖父与刚刚进京的李继捧的高祖父乃亲兄弟,李继迁虽然年仅二十岁,却早已在夏州声名显赫,据说他生而有齿,十一岁时便一箭射中虎眼,十二岁时更是被当时的夏州统治者、定难军节度使李克瑞任命为定难军管内都知蕃落使。曹彬忽然提及此人,莫非夏州出现变故?赵普连忙问道:“夏州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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