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 / 2)
沁姐这短短一番话,听得兰茉心惊肉跳,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想,什么都能跟银钱挂上钩,自己的身子,感情,就连说出口的动人话,也只是价多价少的问题,连一根头发丝都是件有价格的物品。
她自己是这么长大的,老了也是这样教导姑娘们,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眼下在这境遇中听见个不相干的年轻女人也这么说,倒不觉得她聪明伶俐,只觉她真是傻。
她望着沁姐叹了口气,“你这话是不错,多少小民老百姓挣三四辈子大概也挣不出三千两银子来,可你怎么不想想,马上四个月的身子,就算你不顾及那是自己的骨肉孩儿,偏要落这胎,可这是小事么,轻则落下个什么病根,重则伤及性命的!”
“太太说她请的那位杨大夫是位妇科圣手,还有一个赵道婆斟酌着用药,她还要摆道场请鬼神护我,没那么险。”
“屁!这小产弄不好也是要命的,你小姑娘家家的懂这些?三太太那是哄你呢,眼下她只想着自己的命,还在乎别人的命么?她是什么都不在乎了,这种事她都敢干,她不是疯了是什么!”
沁姐已蹒步到右面墙根底下,望着墙上挂的那把琵琶怔忪发笑,“但她愿意给我钱。老爷,三爷三奶奶他们外出做生意,不是也常是九死一生么?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呀。”
“常言还有下半句呢,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兰茉冷笑一声。
沁姐回以一个更轻飘飘的笑,“那就是命,命该如此,如何能改?我二十年来活得千辛万苦小心翼翼,没有一日安稳日子过,我娘死后,更是日夜担惊受怕,以为嫁给老爷会得安定,其实还不是一样。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自己这副身子就是本钱,卖给老爷和卖给太太有什么分别?”
兰茉不觉间,像是给童碧附了身,怄得拔座起来,“你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些歪理邪说?照你这么说,人家要一片一片买你的肉,你也剐了卖他?真是好的不学,尽学个坏!”
沁姐早为那三千银子坚得心如磐石,笑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要是真为这事死了,我也自认倒霉。”
兰茉急着走到跟前来拽她一把,“你这孩子!这人命也是可以买卖的?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劝呢!”
“说是不能买卖,可买来卖去的人多了,您见谁较这个真了?”沁姐吸了口气,笑了一笑,“我与姨娘素无交情,姨娘为什么要管我这事?”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不见得是“管闲事”,沁姐眼皮一垂,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望到脸上来,料她竭力想保住这孩子,是想为苏家立一份功劳,回头老太爷或文甫回来,自有大礼谢她。
何况她在苏家有个十分能为的儿子,在苏家站得稳稳的,连大太太也因为她受了罚,苏家如此待她,她自然肯为苏家打算。
因而沁姐笑笑,“您要是真想管,也容易,您也出三千两,我就把孩子留下来。”
“什么?”兰茉斜着眼,不由得肝火大动,“你拿你的孩子来讹我,亏你想得出来!”说着,转背往榻前走去,坐回身,脸上一片漠然的冷笑,“你要卖就卖,要死就死,本不与我相干,今日我是发了糊涂才和你说这些,你就当没这一遭。”
“姨娘别生气,我就是随口说说,姨娘权当是听笑话吧。”沁姐走来跟前福身,“那我就先回大宅里去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吃燕窝。太太说胎要养好,就得每日吃二三两的燕窝,她把她那份例让给我了。”
兰茉也不起身相送,只冷眼瞧她踅出门去,心里窝着一股火,真恨不得把她那脑瓜子抠出来看看都是塞的些什么,再没有比这更气人的人!
一时柳枣进来,问说了些什么,兰茉将话备细说了,冷笑连连,摊开手自嘲,“我真是闲得发了昏,没得请她来扯这些闲屁!从今后我再多管一桩事,叫我不得好死!”
那沁姐没把柳枣惊着,倒是她把柳枣惊了一下,从没见她说出这样粗鲁的话,发这样大的火。因而忙走来替她垂肩,“她也真是说得出口,想让您出钱保孩子,您为什么呢?又不是她的婆婆又不是她的娘家人,她真好意思。”<
“就是这话!”
兰茉说是说不再理会这事,可接连两日心里却都记挂着这事。也自奇怪,年轻的时候见过多少卖儿卖女的,牢营里那一年,活活打死人的也亲眼见过不少,都是漠然以对,偏偏这会想搁下又总惦记。
兴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兴许是素日听童碧说那些狗屁蠢话听多了,也“深受其害”。
不过要叫她出这份钱她是决计不肯的,说什么笑话?她眼下也不过积攒下六七千两现银,一下出三千两的血,还是为不相干的女人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是越想越窝火,半夜三更气得只捶床。
次日午晌,偏那陆玉荷又到这头来传话,说陈茜儿早几日前就在外头赁好一间屋子,午饭后一大早就带着银儿杏儿,罗妈妈两口子,还有这两口子的两个侄子,一个叫赵旺,一个叫赵成的,都往那赁的房子里去了,又打发人去请杨大夫与赵道婆去那房子里相会,想必“取丹”就是今日。
兰茉嘴上说不管,坐在榻上却是个跼蹐不安,原想去报官,又想陈茜儿素来舍得花钱打点这些人,怕官府置之不理。再则公人们能拦得住这回,能拦得住下回?只要沁姐自己愿意,还不是随时就能办的事。
思来想去,在榻前踱步不止。
玉荷一双眼睛跟着她转来转去,“您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腹中孩儿送死吧。”
兰茉忽在她跟前站定,“你有多少体己钱?”
“我?”玉荷惭愧地笑笑,“我只有几十两。”
嗨,真是多余问她,那许多彩向来是个铁公鸡,岂能放任房内小妾攒私财?看来这回还真得自己出点血。出就出吧,回头告诉苏文甫,叫他来填自己这笔亏空,量他也不会不肯!
如此一想,便问玉荷,“那房子在哪里?”
“不远,就在咱们大宅后门出去那条街上,小文玉巷。”
“你大着肚子不便乱跑,先回大宅里去,我带人去一趟。”
言讫便吩咐柳枣命人套马车,领着梅兰居的四个小厮按到那小文玉巷来。寻到那房子,敲了院门,院内正是赵福德与赵旺赵成三人守着,问是谁,外头说是铺子里送药来的。
那赵福德还当是杨大夫家药铺里有药送来,便开了门,谁知眼睛一晃,几个影子就抢入院来。兰茉听见正屋那窗户里唧唧哝哝不知在念些什么经,忙朝那屋里跑。赵福德忙要来拦,被兰茉带来的几个小厮拉住了。
兰茉跑进屋一瞧,里头昏天黑地,凡是见光的地方都挂上了黑布帘子。有间卧房挂着黑色门帘,挑开帘子,只见窗户上也挂着一大片黑帘,卧房里更是密不透光,白天也像黑夜一般。
窗户底下一套桌椅,有个胖老头低眉搭眼地坐在那里,想就是那杨大夫,手边放着碗热汤药。对面墙下一张土炕,炕下摆着一地红烛,跳着的一簇簇烛火像地上凭空里探出的无数只眼睛,鬼魅似的闪着。
那沁姐穿着大红衣裳睡在铺上,银儿杏儿罗妈妈三个也穿红衫红裙立在床头,守着沁姐,茜儿也穿着身大红衣裙,在左面墙根底下盘腿坐着。
那赵道婆穿的一身紫纱道袍,正甩着把拂尘在茜儿跟前念念有词,嗡嗡唧唧也不知念的个什么符咒,大概是要等念完这咒才给沁姐吃那碗药。
大家见她骤然闯进来,都斜着眼不作声,这场面真似中了邪。兰茉心里打个寒颤,走去端起那碗药朝地上狠狠一摔,“我看你们都是疯了!”
碗砸得粉碎,药撒了一地,把那片蜡烛也浇灭了一半,屋里陡然又暗了一层。茜儿似个提线木偶被银儿杏儿两个从地上架起来,阴冷冷地盯着兰茉,“宋姨娘,你跑来做什么?你要坏我的好事?”
“去你娘的好事!”兰茉指着她便骂,“你也是读过书的小姐,这种鬼话你也信!什么珠丹灵丹,那是条人命,血哇哇地吃到嘴里,你也不嫌恶心!”
说着又指着骂赵道婆,“你个烂糟婆子,平日价招摇撞骗唬神弄鬼的混两个钱就罢了,肚子里的孩子你都敢害,你就不怕损阴德,不怕遭报应!”
这赵道婆吓得脖子一缩,避到墙根底下去了。
那杨大夫听见她骂,撑着椅子扶手悄悄起来,正要开溜。给兰茉瞥见,又转来骂他,“还有你个老东西!一个大夫,也帮着做这种鬼事,你是救人呐还是害人呐?有了银子你连医德都不要了是不是?看我明日不到官府衙门去告你,摘了你的牌子,砸了你的饭碗!”
吓得杨大夫摇着手跑了。
独独茜儿无动于衷,缓缓走到椅前来坐下,轻声软气吩咐银儿,“锅里还有药,再去倒一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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