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 / 2)
外头暖阁里,兰茉几人正与李大夫唧唧哝哝商议着,倏见老太爷房里的令淑捉裙进来,瞧见李大夫,微微诧异,忙问是谁病了。
兰茉忙起身道:“噢!媳妇早起有些头晕,还当得了什么病呢,请了李大夫来一瞧,原来是昨日没吃晚饭的缘故。不是什么病症,姑娘别担心。”
令淑便拂裙在圆案旁坐下来,笑道:“三奶奶是能吃的人,这越是能吃,越是挨不得饿。我大早上就听他们议论,说她昨夜走迷了,是给兵马司的官军给找着的,可有这事?”
敏知替她倒了盅茶来,“昨日晚饭前,她非说要出去散散闷,自己也不知道转去了哪里,天黑了瞧不见路,越走越迷,被巡夜的官军碰见了,就当她是贼给拿了去,亏得没动刑。”
好好的那时候跑出去做什么?令淑垂着眼皮一猜,就猜是两口子吵架。
倏闻燕恪在里头问了声,令淑放下茶盅进去,见燕恪正坐在床前端着个碗用调羹舀碗里的东西喂童碧,童碧歪过头不肯接,像是还同他堵着气,伸手就要抢那碗。
令淑就在帘下发酸地打趣一声,“唷,三爷这么无微不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咱们三奶奶得了什么大症候呢。”
燕恪只得把碗递给童碧,耳朵发红,站起身来,“她没什么大碍,就是饿了一顿有些发晕。姑娘过来,想是老太爷有事要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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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淑走来床前把童碧细瞧上眼,见她面色红润,吃的也不是什么汤药,是一碗燕窝,关怀了两句便道:“老太爷叫三爷和三奶奶都过去一趟,有事要交代你们,三奶奶要是没什么要紧,就起来梳妆了跟着三爷一道去。”
燕恪谢了两句,送她出来,一面吩咐小楼梅儿敏知去打水洗漱,一面与李大夫兰茉使个眼色。
二人跟着他又踅进卧房里来,李大夫坐在床前,又叫童碧伸出手来搭了一会脉。
童碧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得也跟着凝重起来,歪着眼端详他的脸,“李大夫,有什么不好么?”
李大夫收回手来捋胡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怀孕头四个月,胎相还不十分稳固。”
燕恪站在床尾问:“那该如何保养?”
李大夫扭头睇他一眼,又一副故作高深的神色,“也不用格外留心保养,奶奶内里健壮,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我的意思是——这一有了身孕,民间就有许多忌讳,譬如头三月先不要张扬,免得这个来贺那个来贺的,喜气冲了胎儿。”
兰茉站在床头连连点头,“是有这个说法,福气太大,胎气哪里受得住?不是说穷人家的孩子才皮实嚜,所以我看这事,先不要和一个人说起,免得他们大惊小怪的,我叫丫鬟们也别到处去乱说。”
苏家亲戚朋友不少,他们要是听见这消息,还不隔三岔五来人恭贺?童碧最怕应酬,自然巴不得。何况这肚子里并不是苏家的子孙,苏家族人来贺,她还心虚呢。
再说她打算着将来要带这孩子离开苏家,弄得人尽皆知,更不好交代,便狠狠点头,“连老太爷也别说,能瞒就瞒,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闻言,李大夫神色正有些困惑,燕恪便拍一拍他的肩,“有劳李大夫,请到外头开副保养的药方。”
可巧敏知小楼梅儿端了水进来,童碧便下床洗漱梳妆,出来见李大夫已走了,便与燕恪出门同往鸿雅堂来。
路上她不时地揪着眉在腹上摸一摸,觉得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简直不敢相信此刻里头正有个小娃娃在长起来。燕恪瞅着她暗笑,心想孩子早晚是要有的,此刻先叫她演练演练,也免得来日真有了身子惊惶。
他笑着要拉她的手,却被她扬手躲开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孩儿是孩儿,我可没说因为这孩儿,就要和你好下去。你以后就睡在榻上,不准再和我睡一张床,咱们就像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不睡一张床,怎么能圆眼下这个谎?
可好容易哄住她,也只好先听她的。燕恪笑意微僵,那只手只得在半空中攥起来,手回袖内,反剪身后,“好吧,就依你吧。”
听他这口气,好像当是哄她似的,童碧蠕动两下嘴唇,把神色端得十分郑重,“你别以为我是和你置气,我这个人可从来不爱生气,我是说认真的,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还纠缠什么?不如趁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番话刺得他心里一疼,不过好歹她一时不会说走就走,要等“孩儿”生下来,少不得一年半载,这其间再设法使她心意回转。
想着此节,他便苦笑着点一点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我还能强求得了你么?”
说话间走到鸿雅堂来,绕到后面里间,见秋山服饰齐整,衣帽华丽,像是要往哪里赴席,这时候叫他们过来,多半是有要紧事吩咐。
果然秋山打发了房内丫鬟,从榻上起身,慢慢说起上回胡公公提的甘肃总兵候大人与镇守太监卢公公想贷笔款子的事,眼下那卢公公来信给胡公公,想托他在这南京这头借贷六万两银子,用作年底慰劳军中将士。
原本这笔钱该由朝廷支出,可今年几处遭灾,户部开支太多,只能发放一万银子以作犒赏。可侯总兵与卢公公二人常年在边关同将士官军们打交道,心知一万银子根本不够慰劳边关苦寒,不过仅够军中三两日宴饮的。
他们领兵之人,如若好处不实打实地放到各人头上,就怕将士官军们日益怠惰,倘哪日出了乱子,这侯总兵与卢公公头一个被问罪,因此要贷这笔款子。
秋山笑道:“还款的事不必担心,听胡公公说,明年夏天朝廷有一笔军饷要放去甘肃。只是咱们放的利息不能太高,今日胡公公摆席请咱们祖孙二人,就是谈这利息的事。”
“这笔借贷,自然不能按民间借贷来算,孙儿想,若他借期只一年,不过收他们三分利就罢了。”燕恪搀扶在侧,眼皮一垂,笑了笑,“只是若六万银子全由泰定借出,只怕库银空虚,明年的生意不大好做。”
秋山点一点头,“我也滤到这点,所以和你先商议定,这笔生意,泰定和禄丰同做,各借贷出三万两,你看如何?做买卖嚜,一口吃不成胖子,两家来做,利息虽少赚些,可风险也小些。”
燕恪尽管脸上做出两分为难,到底点了头,“老太爷顾虑周全,孙儿自然没什么话好说。”
“那好,咱们今日先去同胡公公那头谈定,等你三叔回来,我就和他说。六万银子不是小数目,这回你和你三叔一同去甘肃交付银子,胡公公那头,肯定要在南京借调一队官军陪着。还有殿晖,他也跟你们一同去。”
“晖二哥?他去做什么?”
秋山笑笑,“织造坊里做了批官军们穿的棉衣,他负责把这批衣裳押送去甘肃,也有一队官军跟着。你们虽不是管的一项事情,我想着同路去同路回,大家好有个关照,你二哥可没三奶奶这么个武艺高强的媳妇护着。”
说着扭头把童碧看一眼,“宴章媳妇,怎么半天也不吭个声?”
童碧双手扣在腹前跟在身后慢慢蹒步,听说要去甘肃,心早飞去路上了,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大片笑意,两步过来把他两边胳膊挽住,“老太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秋山指着她笑笑,“我猜着你听了这信准是高兴,你在家坐不住,我知道。”说着故意板起脸,“听说你昨晚上三更半夜还在外头跑,累得人到处找你?我老头子歇得早,不知道这事,要是我昨夜知道了,偏不叫人去接你!放你在那兵马司饿上两天,吃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胡乱跑出家去!”
童碧讪笑着,那头燕恪忙作揖,“让老太爷操心了。”
秋山把藏在花白胡子里的嘴微微噘着,两手反剪去身后,“哼,我才不操心呢,这媳妇野驴似的,要替她操心,早就愁死我了!”
说着,又半躬下腰瞅童碧,“鬼头鬼脑的,什么事情叫你受那么大委屈啦,还要离家出走——你瞧你大姐姐,跑出去到现在还没个信,你也跟她学?下回还跑不跑了?”
童碧可不敢瞎许诺,只是呵呵赔笑,见他要朝榻前走,便又搀着。
秋山叹了口气,“你婆婆眼看就要回来了,你也学些规矩,别和她闹僵了,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苏家正儿八经的媳妇,是大太太,你们也体谅体谅她的难处。”
三人又说几句,燕恪便随秋山去赴胡公公的席,童碧欣喜若狂地自回黛梦馆来,满脑子只想着要到甘肃去,全然忘了自己眼下怀有身孕,不该跋涉操劳。
回来对众人一说,众人也没想起“怀孕”那一岔,只顾问去甘肃的缘由。
童碧讲着缘故,却听得兰茉将一条胳膊撑在炕桌上,眼睛望空,渐渐犯起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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