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 / 2)
“你都知道了?”燕钊提着唇角笑一笑,“是啊,你自幼聪慧过人,迟早就会猜得到。”
“我只知道个大概,许多细微末节我还没想通,我想问问你,叶澄雨遇贼那夜,她走到咱们家附近,是不是你故意引她来的?那个贼,是不是你安插的?”
燕钊呷了口茶,梗起脖子来,“不错,是我叫她来的,我告诉她,你每晚读书疲惫,都会到家附近闲步散闷。但那贼不是我安插的,是她自己。不过你也报仇了,她去庐州路上被劫,我本以为是个意外,可一看苏家三爷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有意设计。”
燕恪正背过身去,笑了笑,“怎见得是我?”
他叹了口气,“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二郎,你自小就比旁的孩童有城府,你要做的事,就一定会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做成。你这个人是心存善念,但那些善念,一定只对那些不损害你利益的,或是能为你所用的人,对我们这些有碍你利益的,你一向是六亲不认。”
燕恪微微回头,斜瞥眼梢,“大哥这是要说,是因为我自私自利在先,你当年才联合叶家陷害我?大哥这是要把过错归咎在我头上?”
“我难道说错了?小时候你想要什么爹娘都是先紧着你给,他们偏心,那你呢?你这个兄弟可曾想过分大哥一点半点?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燕家独一位的少爷,而我呢,不过是燕家的一个家仆。因为你的缘故,我又被爹娘送去了祝家做家仆,还是你的缘故,连祝家也将我撇下了。你常说我会做生意,其实你才是个手段狠辣的商人,你的眼里,向来只看中自己的利益。我要是没猜错,真正的苏宴章,是被你害死的吧?”
燕恪回过身来笑道:“那你就太瞧得起我了,真的苏宴章是自己掉下悬崖摔死的。”
“是么?”燕钊慢条条拔座起来,含笑与他四目对峙,“你敢拿你那位三奶奶的性命赌咒发誓么,说那苏宴章的死,并没有一丁点你的助力。”
燕恪目光微微一晃,这舱房内似乎渐渐大雪纷飞,顷刻间,桌椅门窗统统被鹅毛大雪掩盖,骤然天翻地覆,又像置身当年嘉兴城外那座崖下。
他正捧着苏宴章那些文书出神,忽然衣摆给人大力一拽!低眼一看,是苏宴章,正用微弱的目光向他求救。
他不是没有动恻隐之心,可又想,费九牛二虎之力背他上去,再赶去城中请大夫,哪里来得及?
他只好蹲下身来朝苏宴章笑笑,“苏兄,你想说什么?”
苏宴章一张嘴便满口淌血,看样子是肺腑摔坏了,哪里还能救得活?不一会他果然就咽了气,燕恪顿觉心安。
苏宴章虽是自己掉下悬崖,可他的死,到底有没有他袖手旁观的功劳,燕恪自己也不清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还真是燕钊,趁他走神这空子,燕钊拔腿便朝那座屏风后头跑。
不想路四从前是街头地痞,谁是谁非的事半点不能触动到他,当即便抬脚追去,一溜烟又将燕钊拽回来,将人直朝窗前推,一手捂住他的嘴,“三爷,不和他啰嗦了,丢下去算完事!”
昌誉也拿了绳子赶来窗前,将燕钊浑身捆住,又在脚下绳索上坠了块大石头,两人合力就要将燕钊推到水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地一声,舱门给人一脚踹开,童碧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住手!”
一阵大风跟着卷进来,吹得那两扇窗户噼啪打着,涛声愈发汹涌。燕恪一看她站在那屏风旁,黑袖黑裙翻飞着,活像个阎罗殿跑来的鬼面判官,便陡然心虚,不知所措。
一时他定下心神,竭力浮起抹微笑朝她迎来,“你怎么来了?”
他欲伸手托她的手臂,童碧却将胳膊一扬,躲开了,双目微红地斜睐他一眼,便走来窗前扯开昌誉,扭头道:“他是你亲大哥,你一定要斩尽杀绝到这地步?饶他一命不行么?”
燕恪又走过来,脸上僵着点笑意,“你不知道他,我今日倘或饶了他一命,将来他必不会饶我。你叫我顾念兄弟之情,他可是半点不会顾念,不是我想杀他,是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
童碧瞥一眼燕钊,燕钊急着挣一挣,挣不开,发红的眼里迸出些泪来,“我不会的!我不会的三奶奶!三奶奶,你可要救我一命,只要放了我,我马上就离开南京,将来绝不会踏足南京半步!”
童碧垂了垂眼皮,“他说了,他不会再来南京。”
燕恪柔声一笑,“你信他的鬼话?”
童碧也知道不尽可信,猛吸一口气道:“他就算言而无信也不怕,咱们走,咱们离开南京!”一看桌上那把月魂刀,她便捡起来握在手中,“就算他报官,就算苏家去报官也不怕,有我护着你!我可以以一敌百,咱们往远处走,去北方,去没人见过咱们的地方,反正我绝不叫你落在官府手上,你信我!”
燕恪目光荡一荡,渐渐垂下去,落在那刀柄上。
一阵缄默中,他倏地一步上前,抽出刀来便直朝燕钊腹中刺去!
燕钊始料不及,大为震恐地睇着他,目光慢慢化为一抹冷笑,“你,真是我的亲兄弟——”
燕恪眉首一拧,手上又向前一进,将刀直从燕钊腰后穿出。血溅污了他的脸,他毫不在乎,拔出刀来朝昌誉路四使个眼色,二人立时领会,便将燕钊连人带大石头都翻去丢入水中。
扑通一声,方惊得童碧回神,目光望着手中刀鞘晃一晃,才慢慢晃到燕恪脸上,瞧着他一会,她又转过身扑在窗前看。
那水下漆黑,像个深渊一般,打起层层叠叠的浪头,什么东西坠下去,须臾便了无踪迹了。她心里也似有冷冰冰的水淹进来。
燕恪抬手将窗户拉拢来,摸着帕子擦脸上密密麻麻的血点,一抹便是一片,愈发乱了,他却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别看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他连声调都不曾起半点变化,童碧心里更是一沉,“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想将来做个寡妇么?”
童碧腔子里一窒,眼里迸出愈多的血丝,“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性命周全!”
他擦干净了脸,也擦净了脸上的血气,“你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可以保全我的荣华富贵么?”
童碧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不能,我不是全安水,可以做强贼做逃犯,只要自在潇洒就结了。我是燕恪,我要的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你明不明白,我不可能离开苏家去做逃犯,我当够了阶下囚!我在牢营里就发誓,只要我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挣出性命,我便要做个人上人!什么东西可以叫你成为人上人?你以为是武艺,是才华?不,是钱!”
他笑走到案前倒茶吃,“你知道么,我在牢营里见过一个囚犯,本来他犯的是死罪,可他家有钱,买通了官府,改叛了流放,十年又改成五年,五年又改为一年。就算这一年,他在牢营里也没吃半分苦头,他的监房里摆着雕花大床,吃穿用度仍像在家里做他的大少爷一般,所有犯人,轮换着给他做奴才服侍他。我也做过他几日的奴才,拍尽他的马屁,换了顿好饭吃。”
他回过身,递了个茶盅给她,“其实他还不够有钱,他要是下足本钱,未必不能使官府改判他无罪。我燕恪要当就要当那样的有钱人,做了那样的人,纵然你犯了天条,也不必逃,还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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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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