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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1 / 3)

这话问得童碧愈发亏心不已,低着脖子不则一声,暗中把嘴努一努,心里盘算着,马上泰定要分账,大不了把这笔钱给他还上,免得他日后唠叨。

安水也不惯欠他人情,坐在对过,将一只脚提来踩在长凳上,笑道:“多少还你便是。”

燕恪冷冰冰吐出个数目,“六千两,六六大顺。”

唬得安水那只脚从凳沿滑下来,正了声色,“这可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啊,庞大哥是那位三老爷的人,麻烦可是他惹的,那位三老爷不得出钱啊!”

燕恪在昏暗中笑一笑,“你倒会算。没错,这笔钱是苏文甫出的,我倒没出几个钱,不过打点打点黄总管几人。”

童碧大松一口气,“三老爷待庞大哥真好。”

燕恪冷笑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个有本事又肯效忠的下人,你也舍得花这些钱,苏文甫到处跑买卖,几次三番遇险,可都是庞照升拼死救的。”

“那人家也是主仆情深!”

燕恪没奈何笑了声,“好,人家主仆情深,咱们夫妻情深。”

“还夫妻情深呢!救了人也不问问受没受伤,上车来就先算起银钱账来。听说过亲兄弟明算账的,还没听说夫妻间也算得这样清的。”她自说着,不觉间带着嗔怪撒娇的口吻。

恰好一片月光照亮对过安水歪垂的脸,那脸上分明挂着苦笑,双眼正朝她这里看着,只幽幽一点亮,泪光似的。她暗悔失言,不该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夫妻”的话。

心下又益发有些委屈,觉得今日是认真为燕恪才斩断了三心二意,杜绝一切移情别恋的可能,却不能明着“邀功讨赏”,反而还要受他责备。

“那你有没有受伤?”燕恪笑问,把她的手抓来握着,只恨不是天明,怕安水在对过看不清。

安水不用看,只听他二人打情骂俏,不单刺耳,还觉锥心,当即便往车壁上一拍,“停一停!我就在这里下车。”

马车还没停稳当,他便仓惶逃下车来。童碧心一急,也忙跟着跳下车来,“嗳!这么晚了,你到我们那里去歇一夜,明日再回去不迟呀!”

安水只顾往前走,潇洒地举起一只手来挥一挥,却不回头,“不必了,后会有期!”

给童碧听出些诀别的意味来,急得跳了两下,“五胖!五胖!”

安水仍向月光里大步走,手又挥一挥,“保重!”他将胳膊垂下去,越走越急,索性跑起来,顷刻功夫,人已跑进夜雾中去,再瞧不见了。

童碧心内陡然空了一块,顿在马车旁,惘然凄惶。

此刻燕恪也缓缓下车来,睐她须臾,将她揽住掉过身,语气格外温柔,“咱们回家吧,折腾这一晚上,你也困倦了。”

她抬眼望着那缺了一片的月亮,有些怔忪,世上真是到处缺憾。

二人复回车内坐定,前车一动,后头这车方跟着嘎吱嘎吱缓行起来。文甫放下帘子在黑暗中笑一笑,这童碧,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再多的男人心里好像都装得下似的。

她那份随性自在,简直是世间女子的反叛。却恰恰是这份反叛,令人着迷。

忽地听见照升在对过大吸了一口气,便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腕,“别揉,把残灰揉进眼底去倒不好,回去好好打水洗一洗。”<

照升离开那别院时,已用茶水洗了回眼睛,却洗得不仔细,眼下仍有些灼痛,听了文甫提醒,只好垂下手来。

一面心念起今夜文甫惊动吴大人,必定花费了不少银钱,便惭愧地叹一声,“老爷又救了我一命,想必又叫老爷破费许多?”

“钱同性命比起来,何值一提?”

照升郑重其事地行个抱拳礼,“小人这条性命早就是老爷的,好话小的不会说,纵是刀山火海,全凭老爷差遣。”

文甫没说话,但觉这六千两银子花得还算值了,浮着点笑意,月光从他面上滑过去,那笑显得幽冷。

这里回去,敏知已打发小楼梅儿自去睡了,独在房中等候,见他二人进屋,忙迎来将童碧自头至脚细看一遍,见她身上没大受伤,这才放心,嘴上好埋怨了两句。

童碧没还嘴,神色怅怏,恹恹地正往卧房里走。

她这风僝雨僽的模样倒是百年难见,敏知心下纳罕,瞅了眼燕恪。燕恪叹了口气,朝敏知递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安慰安慰。

敏知领会,朝卧房里高声问:“姐,你饿不饿啊?我叫厨房预备了夜宵的。”

一问便将童碧那番离愁别绪打断了,肚子里咕噜噜叫了声,又踅出来,“预备了什么?点心我可不吃啊。”

敏知笑着来拉她,“知道知道,我叫他们抻了面,就等你回来下锅呢,鳝鱼浇头,你吃不吃啊?坐着等会吧,我去提来。”

便按童碧在圆案前坐定了,自去提面。燕恪也撩袍子在旁坐下,笑道:“你倒是什么时候也不忘吃。”

童碧趴在桌上,两手握成拳头叠起来,下巴歪在上头撇一撇嘴,“脑子忘了肚皮也忘不了啊,饿了嚜。杨岐只管拿刀枪招呼我们,连口水也没给喝,太不会待客了。”

说到“我们”,想起安水来,眼色又有些黯然。

燕恪知道她是为安水走时的情形伤怀,看他那意思,仿佛日后不再相见了似的。难道他们两个今天在栈房吵嘴了,所以全安水突然决定离开南京?

倒是先前听他提过,早则夏天,晚则秋天,要投西安府去。

自然这在燕恪是件天大的好事,虽然心下为童碧这份不舍很不痛快,可世上哪有两头美满?反正安水要走,他何不做得大方点,这时候同她吵,反而叫她更念及全安水的好处。

一念及此,便伸长胳膊提了茶壶替她倒了盅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童碧噘着嘴嗔他一眼,“五胖要是真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燕恪提着眉峰轻藐地笑笑,“你很伤心?”

“我,我没有啊——”童碧端直了腰,“就算是一位寻常的朋友走了,也会难过一两天的嘛,又不为别的什么。”

“他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走?”

童碧连眨两下眼,逼出个笑来,“怎么是‘忽然’呢?我早就和你说过的啊,他本来就打算往西安府去的呀。”

不对,她这笑脸分明是心虚,燕恪衔着茶盅睨着她,“今日在栈房,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脸上满堆笑意,“瞧你,又多心,昌誉还在呢,我们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啊?”

“听你话里的意思,昌誉倘或不在跟前,就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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