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 / 3)
祝家从前做许多零碎细杂的买卖,向来是听说什么挣钱就做什么,一项买卖趁着风头做两年,一看行情稍跌,马上就改做别的。只有一项长久生意,就是低价赁来铺面,再加价转赁出去,嘉兴城内有名的二道房东。
做这项生意倒稳,行情不好时减租,行情好时增租,不必多精明的头脑,金岫自然也没学会多大的生意经。祝家成了正儿八经的香料商,还是几年前燕钊从头做起。
因而祝老爷私下里嘱咐金岫,常到几家铺子里走走,免得那些伙计掌柜只认得姑爷不认得姑娘,倒叫这入赘的女婿喧宾夺主。所以燕钊无论生意上办什么事,金岫都少不得要过问插手。
此刻后头偏又有人刺金岫一句,“哪里来的祝家?从没听说过。这年头多的是没有金刚钻也敢揽瓷器活的人,弄个名号唬一唬人,这里诓笔钱,那头哄批货,外头光鲜,其实都是赖着账的。我说三奶奶,这竞成了,是现银现付吧?”
童碧在上首椅上点一点头,“自然是现银现付,杨老爷这里可不兴赊账。”
兰茉也道:“杨老爷的现货摆在那里大家伙都是去瞧过的,人家初到咱们南京来出货,没有藏着掖着,头一笔生意,大家伙也要叫人瞧瞧咱们这里的爽气,大家说是吧?”
南京的商户道:“咱们南京的香料行自然是爽气得很,就怕某些外乡人什么也不懂,却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皆知是讽金岫,不管外乡的还是南京本地的,皆哄然大笑。这些人的眼光也真是毒辣,两句话便看出金岫不是内中人才。
她素日是爱过问买卖上的事,可真要做生意打算盘,又嫌麻烦劳累。漫说本钱盈利懒得算,就连在南京待了这一阵子的花销,她心里也根本没成一篇账,平日只知叫燕钊给银子。
此番燕钊向祝老爷讨了一万一千两上南京,其中一万两打算是进货的本钱,一千两做川资及在南京的一切花销。
初来时便连本带利还了那位做县令的王斋荣表舅四百两银子,是几年前祝家借的。剩六百两,没过几天,又是这位当官的表舅做生日,少不得备一份寿礼,礼轻了王斋荣未必瞧得起,因此又花费一百多两打了尊小金佛。
偏遇上金岫是头回上南京来,甫进城便被这纸醉金迷的繁华之地给触动了神经,那四衢八街随处可遇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哪个不是绣衣华服珠光宝气?将她活活衬成了个乡巴佬。
如此剩下四百多两,今日给她买衣裳,明日给她打头面,折腾得精光不算,又打动了办货的那一万本钱。借着王表舅的势头,攀结各路大人,也少不得送礼,因此那一万本钱,两口子花来花去,现今正正好只剩了八千五百两在身。
方才一听杨岐报底价八千五,燕钊这颗心当即一沉,想着钱的事回头再想法,倘这时给金岫泄了底,岂不将这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他一看金岫脸涨红起来,忙拉住她,欠身过去悄声道:“别乱说话。”
金岫本来一腔子怒火,听他如此说,好像嫌她上不得台盘,在这里碍事似的。
霍地便站起来,狠剜他一眼,骂道:“窝囊废!你奶奶在这里受了人家的气,你一声不吭就罢了,还劝我忍气吞声,你也算个男人!”言讫扭头就离了水榭。
剩下燕钊在这厅上,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去了事。可哪里来的地缝呢,他只得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下和喁喁私语中,硬是僵坐到最后。
那副难堪相,直叫童碧想起燕恪偷东西给她当街抓住的模样。
散场后兰茉邀了段周二位老板别处恳谈,三十两保证金便由钱总管登记造册,敏知柳枣称银,两个小厮装箱。只近四十家排队交纳,十来家实在凑不齐本钱的商户先已遗憾离场,童碧亦送着杨岐出来。
浓阴移影,天清气爽,园中到处是槭树香樟,假山旁偶栽芭蕉,花只点缀着几棵白玉兰,脚下这小径是由大块碎石铺成,从石块罅隙中长出浓浓苔痕。
杨岐自笑道:“还是这些商人会赚钱会享乐,不过是商帮议事的地方,也弄得如此清幽别致,我们这些大老粗真是无福消受。”
童碧也是个粗人,便随着他笑一笑。
“苏宴章那日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怎的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有别的事情忙,钱铺里一大堆事等着他料理呢,不过他该交代的都交代给我和姨娘了。杨叔叔不放心?是不是方才在盈金榭我哪里做得或是说得不好?”
“那倒不是。”杨岐瞥着眼角看她,心里又想到常月娥。月娥跟着三哥上山寨去的时候,好像是十九岁,其实他那时候也近十八岁,可月娥总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和他说话也是逗小孩子的口气。
只有与他三哥说话时月娥才带着两三分的羞赧,不过常是语出惊人,反弄得他三哥不好意思。这丫头也常是语惊四座,说话没顾忌,这点简直和月娥一模一样。
他笑着摇头,“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也能撑起这样的场面。那日和苏宴章在我住处时,怎么半句话不吭?”
童碧笑道:“那天我什么也不懂,今天这些话,都是宴章教我的说的。”
“他倒像是个天生做生意的人。”
童碧一双眼睛懵懵懂懂地歪着瞅他。
他脸上悬着片淡淡的森森的笑意,“做生意不但要头脑聪明,还得贪,得狠,得不讲规矩。他搞这个什么竞价,看似公允,其实还不是把那些香料商耍得团团转,本来八九千的买卖,经他这么一折腾,肯定是要上万了,这算什么公道?”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童碧一时哑口无言,可又想替燕恪辩白两句,想了好半天才咕哝道:“宴章可是替您办事,您不是也想货能出个高价嚜。”
“他不过是遵你家老太爷的吩咐,卖胡公公和陈公公的人情,未必真心瞧得起我这种官军。可惜他再能逢迎,也没机会去陈公公跟前卖好了。”
“您也不能这样说嘛,他又不认得你们那位陈公公,去他面前卖什么好?还不是替您打算,您价钱卖好了,回去才好和陈公公交差嘛。”
杨岐只微微牵一牵嘴角,仿佛是笑她的傻气。嘴里倒没什么话说,只反剪着一只手。正好有出去的商人在后头向他施礼,他扭头去,眼神半悬着,只略微点一点头,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气。
这个人从前看不起做强盗的就罢了,如今也瞧不起这些做生意的,好像在他心里,只有为官做宰才是正道,别的都是旁门左道。
可是未必,他手里这批香料,不就是来路不正,谁比谁光彩呢?
这般一想,童碧心里厌恨起来,将人送到前院便朝园中折返进来。见敏知等人还在盈金榭内收缴保证金,便直走去盈金榭斜左面廊头那间小厅外,见兰茉还在里头与段周二位老板说话。
按燕恪所说,这个燕钊是长日受祝家的辖制,一心急着发财出头,而祝金岫又惯来是个好强争先的性子,这批货,他们两口子谁也不肯轻易放手,定会铆足了劲争一争。
近四十家香料商,大多只能加到万数就加不起价了,过万数还能往上竞价的,也就是段周二位。
因此兰茉劝道:“两位财大气粗,这批香料肯定是势在必得。不过我们宴章要带句话给二位,能低价弄到手,何必要出高价呢?”
段周二人面面相觑,那段老板捋着下巴上一把胡子笑了笑,“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还请姨娘明示。”
“嗨呀,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宴章的意思是,他初进白月堂,还没为大家出过什么力,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宴章便替二位老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既能低价拿了这批货,又能卖那位杨老爷一个人情。二位手眼通天,肯定是知道的,什么杨老爷,不过是个名头,他背后的人是广州府市舶司的陈公公。”
那周老板脸上浮起几分斯文笑意,读书人一般沉稳儒雅,“这个也不单我们知道,差不多的人都心知肚明,大家也不单是冲着这批货来的,都想着能搭上陈公公那条线,将来就有了稳固的货源。宴三爷说的折中的法子到底是怎么办,还请姨娘说一说,能办我们就遵办。”
“在二位这里,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子了,宴章的意思,二位老板尽管一点一点慢慢往上出价,自然有人不服这个输,跟二位较这个劲,到时候索性就让给他去。可他未必拿得出这份本钱,到时候只好去借高利贷,利钱加上这份本钱,合算下来那又得加不少价,若搁在铺子里零卖,那可耗不起这工夫,只能大批转手。二位是香料行的行老,轻而易举就能放出风去,就说你们手上有价格更低的货,谁还去接手他的?二位这么晾他一晾,不就可以去同他压价了么?”
两位老板相识一眼,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苏宴章怎么就认定此人会同他们争到底?这是其一。其二,怎么就知道此人不够那份本钱?其三,又怎么算到此人会去借贷?
周老板搁下茶碗,“这个‘他’到底是谁啊?宴三爷怎么会对他有这份把握?”
“宴章常说,做生意就像打仗,眼观六面耳听八方是必不可少的,他自然已将这个人的底细秉性都探清楚了。再则,商场如赌场,把握虽有几分,可谁敢笃定?他说了,赌这一把,就算输,也无非是没拿到货,可本钱是没折的呀,二位老板的豪气,肯定是愿意下个注的。二位意下到底如何呢?”
两人各自沉吟半晌,不谋而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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