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 / 3)
两个管事答应着出去,秋山却在榻上把晚云斜睐一眼,沉默了一阵。
片刻后,方转与童碧商议,若再寻个三五日寻不到,就只好撤回人手在家等。要是等上一个月还不见人回来,只好拿兰茉的东西做个衣冠冢。
又道:“一会宴章回来了,你做媳妇的,要好好劝劝他,别让他太过伤心。”
燕恪伤不伤心童碧半点没看出来,只是自从昨夜归家,他就不怎么说话,好像肚子里搁着一堆事,也大概是累的,反正坐在哪里都是蹙额沉思,和他说话他也不理。
本来昨夜间为找兰茉焦心,也没说上几句话,回来倒头便睡,早上童碧睡醒起来,已不见燕恪的踪影。问敏知才知,他天不亮就又同晖二爷往翠白山那头去了,撇下她在家等候消息。
眼下秋山说的这“衣冠冢”倒触动着了童碧的伤心处,和兰茉虽不是故旧之交,也无血缘之亲,可到底大家在苏家共患难了一年,用燕恪的话说,便是意气相投,还胜过骨肉血亲。
因此一想着兰茉凶多吉少,当即呜哇一声便哭出来,“不都说就是野兽吃人也会留下根骨头么?骨头没找到,姨娘肯定就没死,老太爷您怎么就说这种丧气话呢!”
许多彩就坐在斜对过,抬头便凶巴巴瞪她一眼,“宴章媳妇,你怎么敢说老太爷的不是?再伤心也不能没大没小的,教你规矩也教了一年了,还是这么的不长进。”
老太爷却在榻上摇手道:“她是伤心才急了,倒不怪她。再说她也不是头一天没规矩了,你们这些做婆婆做婶子的,教得了就教,教不了就多包涵包涵,还指望她能学成个端庄娴雅的媳妇么?罢罢罢,多放这家里清静几日。”
晚云点头拭泪,“是啊二太太,都这时候了,就别揪着媳妇那些小差错不放了,先找着人才是要紧。”
许多彩半天就是这点不服,平白为个姨娘昨日折腾到现在,衙门那些差役是白帮着找人的?人家漫山遍野上坡下坡,一日不知得交代出去多少银钱。
家里的奴才也支出去大半,叫她这两日理起家务来也不好调度,才刚又说要赏头一个找着人的八十两银子,就是达官显贵的人家,也没见这般为一房小妾耗费财力人力。
再则,连她养大的儿子也跟着急得焦头烂额,这一日撇下染坊不管,一大早就与燕恪一头又扎进翠白山。人家是做儿子的,他一个外甥跟着忙活什么!
多彩气不过,便起身向老太爷行礼告辞,“我去瞧瞧三太太去,她还卧病在床呢。”说着悄声鼓囊一句,“人家可是家里正儿八经的一位太太——”
老太爷晓得她心有怨言,却无暇理会家里这些琐碎,听见也只装没听见。旋即朝晚云童碧也摆手,叫她二人也各自回房。
这厢童碧刚走回黛梦馆,敏知便赶来院中拉她,悄声道:“你可算回来了,表少爷来了!”
童碧进门一瞧,果见安水坐在暖阁里,一只脚不客气地踩住榻沿,半边胳膊撑在炕桌上,正接过小楼捧去的茶,仰头便喝,一杯茶也吃得豪情万丈。
安水还为上回在这里不欢而散有些生气,本不大理童碧,却见她进来时却没精打采,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少不得多凝望她两眼,有些慌了手脚,起身来迎。
“你哭了?”
童碧抽抽鼻子,只抬头看他一眼,有气无力道:“这会我们家里头正乱呢,你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楼朝窗外张望一眼,低声道:“表少爷说,姨娘眼下正在他家里,正巧昌誉在家,我叫梅儿去吩咐他套了车,奶奶跟着表少爷去瞧瞧吧。”
一语说得童碧乍惊乍喜,眼睛睃到安水脸上,“姨娘没死?可,可她怎么搅到你们房子里去了?”
安水见她高兴,心弦一松,反而又变得懒懒淡淡的,回身在圆案前坐着,“昨日我们凑巧也去翠白山,在山上见她正被一条恶狗穷追猛咬,我就把她给救了。她身上受了些伤,昏迷了一夜,我们替她找大夫医治,今日午间才醒过来。对了,请大夫的钱你告诉宴三爷,可得还我。”
童碧有千言万语要问,一时却拣不出个问处,口中直连声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念佛间,脸上早已转忧为喜,拍着安水胸口道:“真是吓死人了!你不知道家里正在那翠白山找她呢。想不到,真想不到!她却碰见了你,被你救了!五胖,你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救星!”
说话间,见燕恪神色黯然地进门来,一脸疲态,靴子沾满苔痕黄泥,连衣裳上也沾带了些。瞧见安水,也没精神发火嘲讽,只淡淡瞟一眼童碧,就命小楼去吩咐洗澡水。
谁知童碧忙笑呵呵拉他的胳膊,“先别洗澡了,咱们到银光巷去,姨娘此刻正在五胖他们房子里呢!”
燕恪回首来一脸诧异,安水却故意不开腔,只得是敏知又将事情备细说明一番。可巧梅儿来回马车套好了,燕恪衣裳也不及换,三人便坐马车往城西银光巷赶来。
天色正待晚,车内更是一片黯淡,脸上的神情不仔细还瞧不清。童碧一面问着安水话,一面瞟燕恪的神色,他脸上好像并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不像从前动不动就吃醋发怒。
眼下既得知了兰茉的好消息,她便抽个空子琢磨起来,他这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样子,到底是因为找人找得焦急疲倦,还是为昨夜在翠白山上文甫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还没琢磨出个道理,倒给安水瞧出些不对劲,在对过将他两个左右各一睃,不由得猫儿见了腥似的一笑,“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童碧登时直起腰来,笑嘻嘻用胳膊肘顶一下燕恪的臂膀,“是吧?”
燕恪把背靠去车壁上,不做理会,只问安水:“你们怎么会到翠白山去?”
安水懒洋洋笑道:“我们本来预备从翠白山那头翻下去,趁夜去劫那庵里的香火钱。”
劫香火钱?童碧脸上露出鄙夷,“五胖,盗亦有道,怎么连寺庙的香火钱也去劫人家的!你们不怕遭天谴啊?”
“干了这个营生,还怕什么天谴?”安水轻藐地笑着,“你以为寺庙就干净啊?那群女秃驴还不是拿那些香火钱在外头放斡脱钱。你们那钱铺放的利息就算高的了,人家比你们心还黑,少则九分,多则十二分的利。人家那才叫没本的买卖呢,我不劫他们劫谁去?可惜在山上碰见你们那姨娘,倒把我的正经事给耽搁了,这笔账怎么算?”
童碧只得笑嘻嘻伸手来在他膝盖上敲一下,“咱们谁跟谁啊?难不成你遇见了还会见死不救?你不是那样的人。”说着,又歪脸将燕恪睇着,“是吧?”
燕恪略睨她一眼,没搭腔,只把车帘子挑开来看一眼。安水一看这情形,心下得意至极,便和童碧不断搭讪说话。
说着天已擦黑,行人稀疏,偶然有车马嘎吱嘎吱行过,差不多的店铺皆在打烊关门,只那些个开酒楼的门前还亮着几点灯笼。行到银光巷来,正听见一更天的梆子声。
正屋里各处照着几盏铜烛台,兰茉穿着身男人衣裳,蓬头垢面正坐在那桌前与王端张睿吃晚饭拇战,伙食倒不错,四样菜有荤有素。<
兰茉只几个回合便将二人杀得丢盔卸甲,正催着要他们一碗一碗认罚吃酒,“毛头小子还想跟你老娘斗?你娘学划拳的时候,你们还活在上辈子呢!”
那王端吃得面上飞鸿,笑呵呵凝着她道:“您有没有女儿啊?”话音甫落,咚一声将脑袋栽在桌上。
童碧甫打帘子进来便咋舌摇头,“姨娘,亏我们还在家担心您,您竟在这里耍得高兴!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回家去,把我们叫过来做什么?!”说着,一屁股挤在兰茉边上,板住面孔,“您不会想趁机开溜吧?”
“溜什么?”兰茉见张睿架了王端起来,正将跟前的碗箸碰掉,便拾起来道:“说什么呢?我既然到了苏家,没赚够养老钱,轻易可不会走。虽说我怕死,可也是舍命不舍财!你这媳妇老是门缝里看人。”
正说着,燕恪安水也在两端坐下,兰茉见燕恪身上风尘仆仆,便猜着是因为在那翠白山上找她才弄脏的。又见他一脸疲惫,心里更止不住有些高兴,虽说是半路杀出来个假儿子,到底也为了她尽了几分孝心。
可巧燕恪又问她的伤势要不要紧,真是暖到兰茉心头去了,忙把个空碗用酒冲一遍,殷勤地搁在他面前,“我都是些皮外伤,疼是疼,上过药也就不打紧了。二郎想是今天都在那山上找我来着吧?这会又赶到这头来,还没吃晚饭吧?快将就吃些,这些饭菜也是刚摆上,还没怎么动,都干净着呢。”
这副体贴样子看得童碧大为不忿,挨在她臂膀边,嗔瞪燕恪一眼,“姨娘!我还为您哭了呢,您就这么偏心啊?”
兰茉又用酒浇了个碗给她,笑道:“一样一样,儿子媳妇都是一样。”
可巧那张睿安置了王端出来,倚在那卧房门前嗤了声,“老妖精,我们小水哥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他?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儿子媳妇’,这是你儿子么,那是你儿媳妇么?不要张嘴乱说嘛。”
这话无疑又刺中燕恪心病,冷着声道:“别啰嗦了,快说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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