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鸾凤错 » 第59章

第59章(1 / 3)

屋里点亮了六七盏烛台,那黄光又不似黄昏的黄,灰蒙蒙的一片,四面八方像有六七只眼睛,并燕恪一双映着火的眼睛,都齐楚楚将童碧凛凛注视着。

她背后门缝里有风渗进来,吹得后脊梁发冷,便抱起胳膊搓了搓。此时看燕恪,觉得他又与昨夜那个火热的活生生的人不大一样,眼前的他像是牢营里逃出来的半人半鬼,有半条命却仍丢在了那里。

好在她不怕鬼,就是鬼立在她跟前,她一样敢淡然自若地灭他一眼,“我说透气,就是我要出去走一走,清清静静想想事情的意思,‘言外之意’你还听不懂么?”

燕恪两三刻前就醒了,发现她并没在旁边睡着,忽然觉得那半边空出来的床铺载满空虚惊惶。在牢营那五年,他做过太多美梦,很怕南京的一切也是黄粱一梦。

他惴惴地在楼下找了她三四回,这客栈是个三进的大宅,里里外外都寻遍了,只碰见两个四处送水的伙计,听见急着赶路的客人在屋里咳嗽,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显得这烟迷的日始更荒寂了。

趁她擦身往罩屏内走,他抬手攥住她一条胳膊,“你有什么需要想的?”

“我——”他攥得很使力,好在童碧是吃力的人,没觉得疼,只斜瞅他一眼,脑袋半垂下去,嘟了嘟腮帮子,“我想一想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他是用了些不光彩的心计,仗着她脑袋懵懵懂懂,经不住哄骗,更经不住人之本欲,所以趁虚而入半诱半强。他是急了,一时只想着占尽先机。

那股冲动一过去,他立刻明白,人能迷茫一时,不可能迷茫一世,她脑子再笨,也总有灵光乍现的一天。也许一旦她想明白了什么,以她的性情,别说阴差阳错的一段姻缘,就是天赐正缘也困不住她,她生而是江湖里的鱼,一个猛子也许就扎不见了。

他希望她永远是这么稀里糊涂,但要成人自成人,是他强不过的。

不过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又是个极爽快的性子,他立时便按捺住腔子里一股愤懑暴躁,转来面前对她温柔而失落地微笑,“昨晚的事,你后悔了?”

童碧睇他一眼,又觉理亏。要是不肯,谁能强得了她?再说他三番几次亲过她,她都是喜欢的,也没抗拒,人家当然会以为她是心甘情愿。

好像真怪不着他。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几时也变成这般扭扭捏捏不爽快的性子?<

她干脆大步流星踅去床上坐着,“哎呀,做已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敢做我就敢当。我就是,就是觉得稀里糊涂的!我本来想,这种事也不急在一时嘛,我心里还没个预备。再说,你还没去我爹娘坟前拜过呢!还有,我都不知道怎么见敏知他们了!况且,我爹一点都不喜欢你!”

一席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燕恪听明白了,昨夜那一段简直兵荒马乱,她还没从慌窘中定下神。

女人少不得都是要哄的,他化出笑脸,朝床前走来,“你爹认得我?”

应当是不认得,她姜家搬去桐乡县的时候,他已经吃官司被押走了。她瘪着嘴摇头,“不过他托梦给我了。”

“也有老神仙给我托过梦,说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有这回事?”

“否则怎么三番五次,咱们遇见?我到南京来,不久你也来了。若不是命中注定,早就天南地北,生死不见了。”他脸上颇有些认真的神色,“五湖四海,大千世界,两个人要想总是碰面,是间很难的事,有的人住在一个城里,也许终生都碰不着面,你说呢?”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缘分的事谁说得清?

燕恪又一膝落地握住她垂在裙上的一只手,“昨晚上是我不好,我冲动鲁莽了些,你要是生气,何妨打我一顿,别再这么悄悄往外跑。”

“我又没跑远,连这客店大门也没出呢。”

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下,“不管你跑到哪里,不和我说一声,我找不到你,会急疯的。一路过来你也看到了,这世上奸人恶徒如此多,要是你遇见个恶人,怎么办?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你也架不住人家使奸计,是不是?”

童碧一只手给他的一只大手轻轻揉捏着,那温柔的力道,把人的骨头也似乎搓软了。她只得点一点头,“我就是去敏知房里坐了一会。”

原来是到易敏知那里去了,他暗松一口气,起身坐在她旁边,抬手摸着她的脑袋,“天不亮的你就去扰人家的清梦,这就是你不好了。”

给他摸着摸着,童碧昏昏沉沉犯起困来,一翻身滚到床上去,脑袋一挨着枕头,就想起昨夜的事,但觉两条腿.间还隐隐有些撕着疼。他说得不错,这疼自然比不上那些皮外伤疼,但格外深刻,叫人忽略不去,像在心里划了条细细的口子。

他以为将她哄好了些,便也倒在旁边,侧身向着她,“底下收拾东西还得有些工夫,我陪你再睡会。”

自己困就说自己困,非得说“陪”!童碧抠着枕头,心里隐约觉得像莫名其妙掉进个温柔圈套,颇有点不甘心。

一会他轻轻在后头扳她的肩,“你转过来。”

床架子吱嘎吱嘎响两声,她翻了过来,他正要抱她入怀,她却将两眼浮在被子外头对着他扇一扇,突然说:“你往后不许再做那种事了,我不习惯。”

燕恪正要开口,又听嘎吱嘎吱响两声,她又翻平了。

他才刚消下去的气,这会又陡地从心里窝起来。软的硬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仍收服不了她!

万般无奈,也不得不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她总有一天会听他的话,像个寻常妻子对丈夫寻常地言听计从。纵然偶然间逆他心意,也不过是撒娇而已。

等这回笼觉睡起来,于掌柜已将三路箱笼都装点好了,燕恪下楼来检点一番,用罢早饭,就命于掌柜路四各自搬了东西先启程上路。他这一行也是七.八个箱笼,几匹快马,三辆车舆,却是不慌不忙,命昌誉与个小厮更换了鞍马,往街上置办些路菜干粮,方会账动身。

恰是上晌热闹时,童碧再看一看这庐州城,正是罗衣满街巷,车马红尘中,随即正要捉裙登舆,谁知燕恪不知哪里冒出来搀她的胳膊,搀得她一头雾水。

怎的忽然在这小事上也献起殷勤来?

倏听背后一声马叫,只见安水骑在马上,眼睛只在他二人身上轻轻一掠,像是负气道:“我在前头等你们!”

他们双双立在车旁侧首看他策马扬鞭而去,燕恪倒是一脸自得地反剪着一条胳膊,袖管子因扭过去的缘故,在他小臂上乱绞了一圈,有股读书人质朴冷傲的神气,童碧看见他那眼底的轻狂又胜从前两分。

她猜想他是觉得经过昨夜,他赢了安水。心里莫名一怄气,就不要他搀,自己一拉车门连脚凳也不踩,直跳上车去。钻进车内便打着窗帘望安水的影子,心想着,难道往后要从一而终?

太可惜了!世上那么多良金美玉似的男人。简直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一般的憾恨。

没容她多望两眼,安水便在街上跑没了影,一路望东门而出,使性傍气地挥着马鞭,马狂奔不停,黄杨古道,满地尘烟。他是干净利落的一个独人,索性一如从前,潇洒纵情地一道直跑到天涯海角去!

可今非昔比,心里却似乎有根丝线绊着他,使他勒马住回首。满目黄叶,遍地秋霜,这古道上只稀稀落落有几个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农人。他长年萍踪浪迹,知道无论哪方的天涯海角,也无非是这副寂寥景象。

倒叫他无端想起他爹全远川来,他爹当年说要混迹江湖,说撇就将妻儿撇在老家,要不是后来被官军追剿,恐怕还不肯归家。叵耐他爹回去得晚了,他娘头两年就死了。

不知怎的,他跟了他爹辗转几年,仿佛从他爹那一头萧疏白发里吃到点教训——女人,没有便罢,有了就不该轻易丢开手,一丢开,只怕便是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思定,他将马栓在路旁,钻进个茶棚里等。坐了半晌,忽见那岔路烟尘中走来个身越八尺一个汉子,肩抗一条长棒,棒端却用布缠了一截,缠得兀的粗了好些,尾上还挑着个包袱皮。安水口衔茶碗,微微攒眉,不由得将他细细打量。

但见此人头戴遮阳斗笠,穿一身靛青掩襟长布衫,腰缠黑色布带,脚上一双黑布鞋满是黄土,裹着条灰色粗麻围脖巾子,却扯来罩在鼻梁上挡风。

这人也踅进茶棚里来,拣了张空桌子背身坐了,将长棒倚在桌旁,“店家,来碗清茶。”混着点沿海一带口音。

那店主提了茶去,刚倒上,这人又问:“敢问前面有没有可投宿的客店?”

安水扭头一瞥,他正指着往南京的方位。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