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 / 4)
此言一出,珍嫔如遭雷击,委顿在油漆剥落的美人靠上,俏生生的脸蛋瞬间褪尽血色。
她双唇哆嗦着,似是还想抵赖两句,可那副惊惶入骨的神情,早已将她出卖个干净。
方妙意闭了闭眼,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无奈,叹息道:
“珍娘娘,臣妾奉劝您一句,趁早歇了这份作死的心,别打这样儿的主意。”
珍嫔闻听此言,心神大震,猛地滑下长椅,冲着方妙意便砰砰磕头:
“贵嫔娘娘,我断不敢生出跟您争宠的狼子野心,我……我只是想寻条生路,逃出这吃人的鬼地方!”
她抖着嗓子,哭腔里浸透绝望:“我不想再侍奉嘉熙爷了……还有、还有许贵妃,她压根儿就不是个善茬儿!”
言罢,珍嫔慌里慌张地撩起素绉绸的裙摆,露出一截本该纤细白腻的小腿,上头竟赫然纵横着数道紫红交错的鞭笞伤痕。
“只要嘉熙爷夜里召我过去侍奉,贵妃心里就不痛快,转头总要寻个由头将我拘去折磨……贵嫔娘娘,求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罢!您平素那样得宠,也不缺今晚这点儿雨露分润,是不是?”
方妙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弯腰替她将裙裾严严实实地捋好,扶她起身。
“珍娘娘,这不是臣妾大度不大度,肯不肯相让的事儿。”
对上珍嫔那双噙泪的眼,方妙意真是恨不能扒着她肩膀,晃晃她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您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您是太上皇的嫔御,万岁爷便是再吃醉酒,也断然不会碰您一根指头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能跟皇上有什么首尾,您觉得皇上会为了您,背上个‘奸。淫庶母’的万世骂名吗?”
“真到那时候,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会无声无息地烂在静颐园的枯井里!”
杨幼薇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简直骇破了胆。
起初方姐姐出言试探时,她只觉荒唐至极,满心以为这绝无可能,谁承想这位珍嫔娘娘竟真敢应承下来。
就是像她杨幼薇这般肚子里没几道弯弯绕的笨人,也想不出这等飞蛾扑火的昏招啊!
她也赶忙凑过来,一脸急色地帮腔劝道:“对呀珍娘娘,您这法子根本行不通的,万岁爷素来清心寡欲,压根儿就不近女色……”
话刚出口,见珍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杨幼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嘴,忙不迭地往回圆补:
“嗳唷,我的意思是,万岁爷只爱近明姐姐而已。真的!您就甭在这上头瞎琢磨了!”
方妙意强压下心头波澜,平心静气地顺着这荒诞念头,仔细思量一番。
倘若皇帝真能对此事半推半就,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存心要骑到太上皇的脖颈子上屙屎,以此来侮辱他那老爹。
但他若要寻太上皇的晦气,手里握的杀招多得是,何苦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惹一身骚去跟个庶母牵扯不清?
不行,横竖不能叫珍嫔存这样的念头。
方妙意眉心微蹙,锐利的目光直直揳进珍嫔眼中,沉声诘问:
“到底是谁给您支的这缺德招数?”
她绝不相信凭珍嫔这般浅薄的心智,能自个儿憋出大逆不道的主意,倒像是受了哪个有心之人的恶意蛊惑。
珍嫔被问得一瑟缩,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
原是去岁夏天,她头一回在这园子里撞见前来请安的新帝。见天子龙章凤姿,她便没忍住红了脸颊,偏巧就叫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尽收眼底。
后来夜深人静时,桂嬷嬷便暗自给她支了这招儿,还信誓旦旦地说,前朝也不是没出过这等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只要借了皇帝的势,她便能悄没声儿地躲去外头,寻个偏僻的尼姑庵清修。待到风头彻底平息,皇帝自会再给她换个正经清白的身份,重新接回宫里。
她那时正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听了这番勾画,实在心动得厉害。
“是……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一个老嬷嬷。”珍嫔嗫嚅着答道。
方妙意眸光一闪,试探着问道:“这嬷嬷平素跟您很亲近么?您敢确定……她不是许贵妃的暗桩,成心在怂恿您去送死么?”
能如此丧心病狂盼着皇帝倒血霉的人,掰着指头数,委实也没几个。
珍嫔心头猛地一颤,初闻此言的本能反应便是连连摇头,脱口欲辨。
从前她还只是个在廊下倒恭桶的粗使宫女时,桂嬷嬷就对她最是和善照拂,怎么会……怎么会包藏祸心来害她?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还没转过一圈,她便如同被冷水浇头,蓦地清醒过来。桂嬷嬷可是宫中老人儿,见惯了捧高踩低,凭什么独独对自个儿这下贱婢子另眼相看?
是不是早在那时候,嬷嬷便发觉了她的眉眼轮廓,隐隐带着几分许贵妃年轻时的影子?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兴许从未纯粹过。
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赝品,拿什么去跟真物儿争长短?一个无儿无女、如同浮萍般的小嫔御,又有什么底气去跟膝下有成年皇子傍身的贵妃抗衡?<
倘若许贵妃真甩下真金白银去收买桂嬷嬷,那老婆子又怎会放着青云路不走,反倒对她死心塌地?
这般仔细一想,珍嫔只觉不寒而栗。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涌出眼眶,索性双臂抱膝,将自个儿紧紧蜷缩在栏杆底下,压抑而绝望地痛哭失声。
杨幼薇被这凄厉的哭声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朝方妙意身边挪了挪,害怕地攥住她衣袖。
方妙意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耐着性子问那缩成一团的珍嫔:
“珍娘娘,您且与臣妾交个实底,您到底是想当皇上的嫔妃,还是只求能活着离开静颐园?”
珍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清泪,连声剖白道:“明贵嫔娘娘,我也不怕您笑话我下贱没出息。”
“我从前不过是个卑贱宫女,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原不过是平平安安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去内务府领一笔赏银,回乡嫁个庄稼汉生儿育女。”
“我何曾想过要卷进来?我也根本参不透这些要命的事儿!我只想离开这鬼地方,哪怕、哪怕叫我去当姑子,或是去皇陵里磕一辈子头,做什么苦役都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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