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父亲(1 / 2)
第二天,他们两个还没有回到家,周澄的姑父已经打电话告诉了白晋姝。
等顺风车停到巷子口,周澄揉着发沉的脑袋,跟着申屠既白跳下车,抬眼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白晋姝手里攥着根擀面杖,身影被阳光拉得老长。
周澄那点晕车的昏沉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跑。
“妈!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周澄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声音都带着点颤,边跑边喊,“我不是故意跟既白走散的,是人群太挤了!”
“别跑!你个小王八蛋,还敢有下次!”白晋姝扬了扬手里的擀面杖,迈开大步就追了上去,脸气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万一把人申屠家的娃丢了怎么办?你个没心没肺的兔崽子!”
周澄哪里敢停,只一个劲地往前跑,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窜来窜去。
白晋姝追了半条巷子,终究是年纪大了,渐渐体力不支。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看着不远处同样跑得气喘吁吁、扶着墙直喘气的周澄,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来,过来,妈不打你。”
周澄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白晋姝:“真……真的?”脚却没敢动。
“真的。”白晋姝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腿,叹了口气,“妈跑不动了,腿酸得厉害,过来扶我一把。”
“哦。”周澄犹豫了几秒,走到跟前,他伸出手,刚想托住白晋姝的胳膊把人扶起,手腕就被白晋姝一把攥住了,力道大得让他“哎哟”叫了一声。
“兔崽子,跑的还挺快!”白晋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松,“这下跑不了了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个大骗子!”周澄急得直跺脚,使劲想挣脱手腕,可白晋姝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挣都挣不开,“你说不打我的!你怎么可以骗小孩!”
“骗你怎么了?”白晋姝哼了一声,手上却悄悄松了点劲,“我若这次不教训你,还不知道你以后给我捅多大的篓子!”说着,她拽着周澄的手腕,径直把人拎到家门口,申屠既白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澄一看见申屠既白就像看见救星一样:“申屠,你快救我,我妈要打死我。”
“白姨,不怪周澄。”申屠既白看了眼急得冒汗的周澄,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拉了拉白晋姝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却很坚定,“是人群真的太挤了,后来他很快就找到了我,没耽误多久。”
白晋姝瞪了周澄一眼,眼底的火气压下去大半,终究没真的动手。她松开手,抬起脚踢了踢周澄的屁股,语气依旧凶巴巴的:“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滚回家吃饭!”
周澄揉着被攥红的手腕,乖乖地跟着白晋姝往家走,路过申屠既白身边时,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日子看似重回平静,可周翠山的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这一个多月里,他暴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皮肤松垮垮地垂着。原先还算壮实、能撑起衣服的身子,如今套着件旧褂子,空荡荡地晃着。
周澄给她擦身时,能清晰摸到他脊骨的轮廓。
出了正月,料峭的春寒还没散去,白晋姝把周澄拜托给许知予照看,自己带着周翠山去了捷县的医院,做了次全身检查。
两天后,两人从捷县回来,脸色都阴沉得吓人。白晋姝推着周翠山,脚步沉甸甸的,一路没说一句话。
把周翠山安置到床上躺好,白晋姝转身就往许知予家跑。一进门,她那股强撑的劲儿就塌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拍着大腿直跺脚:“这个挨千刀的啊!造的什么孽啊!”
许知予被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己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嫂子,怎么了?你先别哭,医生到底怎么说?”
“医生说……说他是糖尿病肾病晚期,还伴着心衰。”白晋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县里治不了,说去省城也……也没多大希望啊……这可咋活呀!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呀!”
许知予看着白晋姝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不免想起了自己去世的丈夫,鼻头一酸,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白晋姝哭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才想起孩子们快要放学。她收住哭声,和许知予告了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咋不开灯?”她一边摸索开关,一边随口问。
灯光“啪”地亮起,空荡荡的客厅一下子摊在眼前。床上,没有周翠山。
她心里猛地一沉,心跳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餐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从周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一步步挪过去,指尖止不住发抖,轻轻拿起那张纸。
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又仓促:
“我这辈子浑惯了,酒喝了,脾气也发了,日子混了,到头来一身烂病,一屁股债。拖累你们娘俩这么久,够了。这病,我不治了。你们好好过。”
白晋姝的视线瞬间被泪水糊住。她死死捂住嘴,可滚烫的眼泪还是砸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团墨痕。
她夺门而出。她以为凭轮椅的速度,总能追上。可一踏出家门,她就懵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
她瘫坐在大门口,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地面,尘土扬起,糊住她流泪的脸。邻居闻声出来询问,她只一遍遍哭喊:“那个短命鬼抛下我们娘俩走了,挨千刀的啊。”
许知予把她扶起,和邻居们一起分头寻找。孩子们放学回来,丢下书包就跟着大人们跑。
一直到后半夜,依旧没有半点消息。白晋姝的心,一点点凉到底。
天蒙蒙亮时,矿上的雾还没散。第一批下夜班的矿工刚出澡堂,昏黄的灯光里,一眼就看见水泥坪上躺着个人。
走近一看,满身煤灰,像是从旁边的煤矸石坡滚下来,正好落在所有人上下班必经的路上。
井口瞬间炸开了锅。
白晋姝赶到时,澡堂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她挤进去,看见周翠山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迹几乎干涸,断腿的裤管被风掀得一摆一摆。
有人把轮椅推到她面前,语气满是惋惜:“嫂子,轮椅是在煤山上找到的。”
白晋姝站直身子,擦去眼泪,抬头望向煤矸石顶。
那里,明明有护栏。
所有人都以为,周翠山是腿脚不便,夜里失足摔下去的。
只有白晋姝知道,这是他算准了的。
只有死在井口,矿上才会给家里一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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