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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父亲(2 / 2)

矿上最后按安全意外赔了钱。那是周翠山用命,给妻儿换的最后一条活路。

周翠山这辈子浑,游手好闲,偷铁卖钱,喝酒赌钱,对老婆孩子不管不顾,脾气上来就骂。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浑了一辈子的男人,临了,却用最狠、也最沉默的方式,把自己从这个家,彻底清了出去。

“叮叮。”

两声清脆的声响将申屠既白拉回现实。

周澄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想什么呢?饭都凉了。”周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胳膊上晒出了健康的麦色,脸上没了儿时的婴儿肥,轮廓渐渐硬朗起来。

申屠既白垂眸看向碗中吃了一半的豆腐脑,长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我想去看看我爸。”

周澄收回筷子,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他指了指申屠既白面前的碗,“还吃吗?不吃我就收了。”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把碗往前推了推,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你不用上班吗?”

周澄看了眼厨房的白晋姝,压低声音说:“先不急,我把这个月的假都攒到这几天了,不影响。”

白晋姝听见外面的对话,掀帘走出来,擦了擦手:“去吧,路上小心点。山路不好走,你俩慢点。”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周澄手里,“多买点纸钱香火,顺便看看你爸,记得给他带瓶酒。”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周澄就骑着摩托载着申屠既白上山了。

临走前,申屠既白端上了那盆侧柏。

摩托车一路颠簸,“轰隆隆”的响,像头喘不上气的老黄牛。申屠既白听得心惊胆跳,他一只手死死抱住侧柏,另一只手抱住周澄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结实的肌肉。

三伏天的早晨,两人身上都出了些许的汗。肌肤相触碰的地方更是热得发烫,黏腻的触感传来,申屠既白心里又恐惧又有些莫名的刺激,整颗心随着摩托车的起伏上下悬着,手心全是汗,把周澄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别怕,抓稳了。”周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沙哑,“这段路陡,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好了。”他特意放慢了车速,车身稳了不少。

申屠既白“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萦绕着周澄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水的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车终于驶上了平缓些的山路。周澄停下车,熄了火,回头看他:“到了,下来吧。”

申屠既白松开手,有些僵硬地跳下车,腿麻得差点站不稳。周澄伸手扶了他一把,打趣道:“至于吓成这样?”

申屠既白没说话,只是红了耳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山上的草木长得茂盛,郁郁葱葱的,晨露挂在叶子上,晶莹剔透,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驱散了些许燥热。

两人拎着纸钱香火,沿着小路往上走。申屠既白的父亲葬在半山腰,一座小小的土坟,周围长满了杂草。他蹲下身,将侧柏放在一边,默默拔着坟头的草,动作轻柔。

周澄没说话,在一旁帮忙,把带来的纸钱摊开,又拿出打火机,递给他:“点吧。”

申屠既白沉默地接过打火机,点燃了面前的纸钱。火苗蹿起时,他捡起身边的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纸钱向火苗中央拢了拢,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

周澄见状利落地跪在坟前,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申屠既白,声音诚恳:“叔,我是周澄,我也来看你了。”说完便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看着申屠既白的背影轻声道:“你和叔先聊着,我在旁边等着。”

申屠既白的余光瞥见周澄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榆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就那样靠着树干站着,默默看向这边。

申屠既白转头看向父亲的坟头,小心翼翼将那株侧柏移栽到墓碑旁,指尖抚过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声音几不可察地有些发颤:“爸,让它替我陪着你吧,我……出不去了。”

申屠既白再抬起头时,眼中似有光亮闪动,语气努力放得平缓:“我挺好的,真的,白姨和周澄都对我很好。”

“我知道,当年的事,你肯定对我很失望。”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但是我不后悔。也请你不要怪周澄。”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呢喃:“爸,妈妈她……”

应该也过得挺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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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侧柏,是一位父亲寄予儿子的厚望,也是一个儿子甘愿折翼、守着心爱之人留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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