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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哨子(1 / 2)

看着这盆侧柏,申屠既白的眼神软了软。

1993年,他三岁,跟着父母来到了西河矿区。

他出生在黔州一个极美极偏僻的小村庄,整个村子几乎都姓申屠。

青山绕着绿水,吊脚楼依着山坡,日子过得慢,却也安稳。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泥浆裹着巨石冲下来,将大半个村子淹在了泥水里。

家里的房子塌了,田地毁了,父亲申屠简文带着他和母亲,听同宗的一个表叔介绍,千里迢迢来到了西河矿区。

那会儿矿上正大招工,只要有力气就能上工。申屠简文没什么手艺,在寨子里只懂种地、喂家禽,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矿工。

井下的活儿,比种地累上百倍。

十几个小时待在暗无天日的巷道里,空气里满是煤尘和潮气,每次走到工作面,都要沿着狭窄的坑道走很远的路,申屠简文脚底总是布满血泡。

每天出井后,他浑身都裹着黑煤尘,只露出眼白和牙齿,连洗澡都洗不干净,耳朵缝、眼周的褶皱里,总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他甚至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等醒来时,申屠既白大部分时间已经睡着了,他总会摸着儿子软软的头发轻声说:“既白要好好读书,以后千万别下井,离开这里。”

申屠简文每个月倒一次班,倒班的那个月,白天能陪儿子一会儿。

有一次他下班回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个自制的小花盆。

那是申屠简文用煤矸石混着山上的黄黏土,一点点揉匀、捏塑,等澡堂的锅炉烧完火、火势弱下来时,悄悄放进炉膛的余温里,靠慢火闷烤了一夜,才慢慢烧硬的。

花盆不大,却是父亲亲手捏烧的,盆身厚墩墩的,不算周正,边缘带着指腹按压的痕迹,一圈圈盘出来的纹路还清晰留着。

表面没上釉,摸起来糙糙的,带着泥土和炭火最原始的质感。

申屠简文托人从城里带回来一株映山红,那是黔州山里遍地可见的颜色。

申屠既白跟着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花栽进花盆,之后便天天抱着花盆不放,吃饭时放在饭桌上,睡觉时放在床边,连上学都想背着去。

可北方的天气太干燥,不像黔州的山水养人。

娇嫩的映山红再也开不出娇艳的花朵,叶子一片片发黄、脱落,不出半个月,就只剩一株光秃秃的枝干,软塌塌地耷拉在盆边。

小小的申屠既白抱着那盆死掉的映山红,坐在门槛上,一直哭到申屠简文下班回家。

申屠简文蹲下身,伸手把花株扶起来,它又倒下去;扶起来,又倒下。重复了几次后,他叹了口气,把花株挖出来,远远地扔了。

后来,父子俩在山上挖了株侧柏,栽进了这个花盆。

侧柏的根在盆里紧紧抓着土,它不像映山红那样温柔娇艳,甚至显得有些粗笨、难看,却异常扎实,没多久就抽出了新的枝叶,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勃勃。

1997年,申屠既白7岁,上小学。

他自小就聪明,学东西快。没上学前,就总抱着绘本,见人就问上面的字,直到能通顺读下来才肯罢休。

上了学之后,学习成绩更是拔尖,回回考试都拿双百回家。

只有在这个时候,申屠简文常年皱着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眼里闪着光亮,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些。

而和他同班的周澄,成绩却差强人意。

每次考试结束,申屠既白坐在自家院中的石桌上写作业时,隔壁就会传来周澄杀猪般的嚎叫声,混着白晋姝喋喋不休的咒骂声,隔着院墙飘过来。

周澄本就不喜欢这户搬来的“南蛮子”,再加上父母总拿申屠既白和他对比,更是记恨上了这个邻居家的孩子。

每每上下学路上碰到,他都会把白眼翻到天际,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故意撞他一下就跑。

——

申屠简文身上总带着一个银色的小哨子,用红绳系着,贴身放着。

申屠既白很喜欢那哨子,总缠着父亲要玩,父亲却把哨子攥得紧紧的,轻声告诉他:“这是救命的东西,不能玩。”​

那时候的井下还没有定位器,矿工们就靠这小小的哨子在井下传递信息。遇到危险时,哨声就是求救信号。

申屠既白玩不到,心里就越发心心念念。

1998年6月1日,儿童节。

申屠既白加入了少先队员,那天上午,全校同学都聚集在操场,参加入队仪式。

一个班只选了五个人,申屠既白是其中之一。他挺着小小的胸脯站在领奖台上,周澄坐在台下,咬着后槽牙,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申屠既白的笑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全程死死盯着给自己系红领巾的高年级学长的手。等学长下台后,他还低头盯着胸前的红领巾。

那抹艳丽的红,在矿区灰败的天空下,显得弥足珍贵。

红领巾下面,正挂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银色小哨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站在领奖台上,五星红旗之下,作为新入队的代表发言。

胸腔里的澎湃快要按捺不住,他想立刻跑回家,骄傲地昂起头,站在父亲面前,让他看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

可他的发言还没结束,整个矿区的上空就响起了尖锐急切的警报声,“呜——呜——”,那声音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操场的喧闹,也让申屠既白的心脏倏地落空,虚得发颤。

他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井下出事了,矿难。

他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远远望向警报响起的地方,能看到高高的煤山,和煤山后灰扑扑的天空。

下午放学,他一路小跑着回家,刚到巷口,就看到了搭在自家门口的灵棚,还有满屋子进进出出的人。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眨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供桌上父亲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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