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哨子(2 / 2)
周围的人看到了他,纷纷走过来和他说话,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叹气,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呆呆地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
他的手悄悄摸上胸前的小哨子,死死地攥紧,哨口的棱角划破了掌心的皮肉,渗出血珠,他也全然不知。
那枚本该在父亲身边的哨子,此时却挂在了自己身上。
申屠既白从此认定了一个事实,是他拿走了父亲的哨子,是他偷走了父亲最后的生机。
当天下午,他就换上了脏兮兮的白麻衣服,头上裹着白帽子,跪在灵桌前给父亲烧纸钱。母亲许知予哭得整个人虚脱晕倒,被邻居们抬回了屋里。
申屠既白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耳朵里时不时传来的哀乐声,和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孩子真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
“他妈也没工作,这娘俩以后可怎么过?”
“矿上会赔钱的,听说还不少。”
“真的?那南蛮子死得也算值了。”
申屠既白听得只觉胃里一阵恶寒,恐惧与厌恶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晚上,他实在太累了,便趴在两个跪垫上睡着了。虽是六月,北方的夜晚还是很凉,一阵风吹过,桌案上的烛光摇曳,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觉得冷,身上暖烘烘的。凌晨时,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上面印着黑猫警长的图案。
这个图案他见过,就在周澄家的院子里,洗得干干净净,搭在铁丝上晾晒。
在矿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孝子守灵,身上越脏越显孝顺。
在灵堂守了三天的申屠既白,浑身沾满了灰尘和纸灰,可那条黑猫警长的小毯子,却始终干干净净地叠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第三天便要下葬。按风俗,许知予不能去送葬。
只有小小的申屠既白,在父亲几位工友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仪式。
整理陪葬物时,他沉默地掏出那枚银色哨子,轻轻放进了棺木里。
哨子冰凉,和父亲的尸体一样冷。
他抱着父亲的照片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后面跟着抬棺木的人,一行人吹吹打打,朝着风水先生找好的墓地走去。
整个过程申屠既白冷静的像一个局外人,眼中是暗淡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挖坑时,他跪在坟前,麻木地一直磕头,烧纸。
直到有个长辈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孩子,抓三把土,扔进坑里,让你爹安心地走。”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放到坑底,伸手抓起面前的黄土,每撒一次,就高喊一句:“爸爸,你安心地走吧。”
喊道第三句时,申屠既白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他再也没有父亲了,再也没有人会偷偷给他做小花盆,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架在脖子上看庙会,再也没有人会摸着他的头,让他好好学习、走出矿区了。
五六把铁锹同时开始填土,黄土漫天飞扬,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衣服上。
申屠既白终于忍不住,哭得灰头土脸,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结成一块块泥痂,鼻子里、口腔里全是土腥味,呛得他直咳嗽,却停不下来。
等他忙完所有流程回到家时,门口的灵棚已经撤掉了,只剩下一地烧过的纸灰和碎纸屑,还有一个没燃尽的火盆,火星卷着纸碎屑在周围打转。
家里只剩几个邻居大娘帮忙收拾屋子,许知予仍坐在主卧的床上,不住地擦眼泪。白晋姝站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忍不住转过身,用袖口擦眼泪。周澄则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不像平时那样调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晋姝正回头擦泪时,瞥见了站在门口的申屠既白,连忙走过去,声音带着心疼:“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知予闻言抬起头,看到申屠既白的那一刻,猛地站起身,扑到儿子身上哭得泣不成声:“儿子啊,以后妈就只有你了……啊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白晋姝眼窝浅,最见不得这种场面,捂着嘴哭着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申屠既白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周澄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平时的记恨,没有怜悯,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悲伤,像矿区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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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慢慢穿插一些他们两个人小时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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