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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纳帕海(1 / 3)

十二月中旬,香格里拉又下了一场雪。

上个月中旬的时候,香格里拉也下了雪。然而那时的沈溪舟除了星星,其他什么都不关心。他甚至有些记不清那天的雪,或者——那天真的下雪了吗?沈溪舟怀疑自己失去了一小部分的记忆。

但贺秋檐十分笃定地告诉他,那场雪下得纷飞又细密。不过与这场雪相比,不够浓厚。

是吗?沈溪舟试图从自己的脑海中提取这段有关于雪的记忆,却始终没能回忆起。

而这次,在依旧纷扬的雪天里,坐在桌对面的贺秋檐慢条斯理地喝着热粥,他语气很复杂地调侃道:“你那时太行尸走肉了,所以连最简单的时间流逝都感受不到。”

“没有。”沈溪舟轻声反驳后又沉默下来。

他和贺秋檐的关系似乎有了很好的改善。昨天主动选择去参加嘉措与宋禾的婚礼,却算得上落荒而逃。沈溪舟短暂庆幸过,逃离的黄昏路上有贺秋檐作伴与善后。

这样一个地方,从他选择提着行李箱回头的那天就充斥着各种巧合。

沈溪舟出神地想,或许这真的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不然他怎么能在距离家乡两千多公里的高原上,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贺秋檐没再继续关注上个话题,看着出神望着窗外的沈溪舟轻声说道“下雪的香格里拉,你应该看一看。”

“很漂亮吗?”沈溪舟偏头看向贺秋檐,真诚求问。

“很漂亮。”贺秋檐眯了眯眼睛,笑着说,“我也就这个问题能回答你。不过建议你出去看看并不是因为它多么多么的漂亮。”贺秋檐认真地看着沈溪舟,他好像跑了神,看了挺久,久到沈溪舟皱起眉,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这个地方对你而言,看一眼少一眼。”

沈溪舟一哽,贺秋檐又问:“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导游吗?”沈溪舟睨他一眼,“半吊子导游。”

“怎么能说是半吊子导游呢?”贺秋檐利落地收拾了两人的碗筷,起身放进洗碗机,然后才转身看沈溪舟,他神情放松,“专属导游,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你可以偷着乐了。”

沈溪舟抿着唇角站起身,先是低声说了句“抱歉”,又用非常诚挚的语气说,“我会记得你的帮助。”

“不要总说抱歉,这也是一种情绪绑架,知道吗?”贺秋檐语气平平,情绪便显得难以捉摸,“我并不讨厌你对我开的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相反,我很乐意听。你这个年纪不需要考虑的有多周到,话说的有多周全。”

贺秋檐面无波澜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溪舟,对方的脖颈微微低垂着,眼睫也垂落下来,看不清什么眼神,贺秋檐眉眼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他轻声说,“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吗?朋友之间开个玩笑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不需要说抱歉。”

“比起记得我的帮助,我更希望你离开后,能够记得我这个人。”贺秋檐说完又问,“会记得吗?”

沈溪舟抬眸看他,笑着说:“会记得。”他停顿片刻,说出自己的请求,“我想去纳帕海看看,网上说雪天的纳帕海很美。”

“可以吗?”沈溪舟瞥了一眼窗外愈下愈烈的雪花,有一点苦恼的样子,“这个天气,我们能去吗?路上会不会不好走。”

“你想去,我们就去。”贺秋檐走近他,垂着眸温柔地瞧他,“不需要考虑其他的。”

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太近,但再近也比不过昨日酒席桌下被单方面紧紧握着的手。沈溪舟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贺秋檐带给他的很多感受,好像都是有关于疼痛。

可这些疼痛帮他拭去了太多簌簌发抖的冷汗,熨平了他心脏的褶皱。他的心脏终于不再痉挛着打颤,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汲取更多。

人都太贪心,也总是自私。

出发前,沈溪舟在贺秋檐的善意提醒下,自觉地换上了贺秋檐如同棉被般的羽绒服,长度几乎要垂到脚腕。

贺秋檐称有事要处理,把羽绒服送到他的房间后便先行离开了,与他约好二十分钟后在停车场见面。

沈溪舟到达民宿侧院的停车场时,发现贺秋檐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车子已经热了,可以先把羽绒服脱掉。”贺秋檐调试着车内温度,“放在后座。”

沈溪舟上车前先拨拉了两下头发,把雪花抖擞下去,他这样的动作显得有些学生气,贺秋檐笑了笑。等沈溪舟上了车,他又调了调暖风风向,温声道,“怎么不打把伞。”

“梅朵硬要把伞塞给我。”沈溪舟歪头看着贺秋檐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没要,我们那边下雪都不打伞的。”

贺秋檐笑着启动了车子,轮胎已经安装了防滑链,压在雪地里有种稳稳当当的扎实感。

“许昌人民认同你这个说法吗?”贺秋檐打趣道。

沈溪舟没有先去回答这个问题,他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感慨道,“好不公平。”等贺秋檐分给他一点疑惑的眼神后,他又说,“你这个民宿老板了解我的所有身份信息,我却只知道你的名字。”

“姓名贺秋檐,出生地北京,今年29岁,生日在九月二十三日,正好是秋分。”贺秋檐话音里带着笑意,“这样就算是了解吗?”

没等沈溪舟说话,贺秋檐便摇摇头,笑着说,“一点都不算。”

沉默半晌,沈溪舟轻声说:“任何朋友之间都不是完全了解的。”

“是。”贺秋檐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红灯间隙,他倾身从后座扯出一条薄毛毯扔给沈溪舟,“尽量别睡着,容易感冒。”

沈溪舟虽然点了头,但没过多久还是睡过去了。

上车犯困这个小习惯让他得到了太多无言的注视和描摹,却也错过了许多时刻的对视。

沈溪舟睡醒时,贺秋檐已经不在车上了,他有一些失神,恍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直到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动作很慢地把毛毯叠好,又轻轻地坐起身。

贺秋檐正背靠在副驾驶车门,他宽厚的脊背挡住了大片的窗户,以至于沈溪舟根本判断不出车外的世界是否还在下雪。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车窗。贺秋檐很快地俯下身,隔着玻璃与万千飘雪,他说的话像从很远处飘来,空灵婉转,让沈溪舟想起自己行李箱夹层里的那支洞箫。

贺秋檐见他没反应,要从车前绕回驾驶座,沈溪舟透过前窗看他,这才发现,雪竟然还在下。

他打开车门,雪花瞬间扑在他的脸颊。贺秋檐听到动静回头看,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又走回来,从后排车门拿出沈溪舟的羽绒服,沈溪舟接过去,很随便地披在肩膀上。

“穿好。”贺秋檐说,“容易感冒。”

沈溪舟看了一眼对方敞着怀的羽绒服,抿着唇,贺秋檐却读懂了他的隐喻,于是弯腰拉上拉链,把衣服穿得十分板正。

沈溪舟没办法,只好把自己也捂得严严实实,但他有一点不服气地讲,“其实我身体素质很好。”

雪天的纳帕海苍茫一片,天与地连成一线。沈溪舟一步步踩着贺秋檐的脚印走到纳帕海边上的天空之门,湖泊与山川交融成雪笼,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一直一直地往前走,就能够爬上山峰,踩着云朵,走进天堂。

他们是最安静的游子,共同漂泊在这里,身后身前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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