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安通(二十一)(1 / 3)
正月十六是个大晴天,远处的西岭雪山似由金子般铸成的一般,千秋积雪,巍巍皑皑,俯瞰着成都城内。
家家户户扫雪,白皑皑的雪半融不融,结成了冰碴子,混着扬尘落叶,最后在道旁变成黑白不分的冰疙瘩。
好事的孩童拿脚去踢,结果踢疼了自个儿,捂着脚趾在地上龇牙咧嘴,弄脏了衣物,回去少不得被自家大人好一頓责骂鞭笞。
成都城東,有一座庙宇,供的非佛非道,非祆非儒,乃是禹王。
而今日来的,也非官非民,非人非妖。
前来参拜之人不多,毕竟佛法兴盛,谁人来拜禹王?泥胎塑像前的香火都怕是从别的庙里匀来的。
绣着金线莲纹的鞋靴,寻了好几处,奈何四周都是灰,不甘不愿地踏进了庙中。
亏她今日罩了白狐裘,现下好了,是白面馒头落炭堆,陸纮嫌弃得直呲牙。
“岷山导江,東别为沱。”灰布衣裳的中年女子自禹王像后緩緩转出,眸光却不分给陸纮,直看着禹王像,“可叹禹王治水,分岷水入沱水,滋养千年,却供奉寥寥。”
“可见这世人,多健忘。”
她幽幽转身,说来真怪,分明是个毒妇,却生着一副慈悲相。
“忘记从前的苦难、灾殃,”她一步一词,向陸纮逼近,“困頓、凶顽。”
“歆享着前人留下的遗留,却忘记前人。”
“陸小郎君,您,健忘否?”
她靠近在陆纮半步之内,奇异而叫人不安的药香扑鼻而来,她哪是什么神明,分明是林中瘴毒、山中孽骨!
陆纮阴压着怒火,輕挑眉眼,目露寒芒,“自是不敢忘陳医倌赐得这一双好腿!”
“哈哈哈哈──”
她拍着手,面上竟帶出少女的灵动,丝毫不在意眼前人是梁国的右卫将军,是太子的座上宾、是把控益州的第一人──是她的受害者。
她们之间有仇呢。
“单刀赴会,你就不怕我今日帶着人来,将你勒杀在此?”
“你会么?”陳瑱儿笑容温婉,针尖对麦芒,“陆将军不也单刀赴会,殊不知我一抬袖一施针,便能讓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上前,輕轻抬起陆纮的脸。
不出意外地,陆纮厌恶地偏过头去。
好一个雪玉堆出来的漂亮人,得亏是生在吴郡陆氏,自小当郎君养大,没便宜那些脑满肠肥的俗夫庸人。
陳瑱儿也不恼,兀自踱步,“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么?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要绕这些个弯子?”
“你是为什么不愿继续为虎作伥呢?”
陆纮牙缝中挤出丝丝儿寒气。
“为、虎、作、伥?”陳瑱儿轻笑,一字一顿,“我原当陆郎君是个聪明人,原来也会落俗?”
陈瑱儿从来都不把蕭泽当恶人看。
事实上,蕭泽是个聪明人、是个罕见地将自己的性格能与皇位自洽的聪明人。
南国的天太湿了,任何慷慨激昂、热烈绽放的火焰都会在此变得喑哑,最终熄灭。
萧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融入这团雨里,尽己所能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佞佛崇佛固然是缺陷,奈何佞佛所造成的灾难远比不上南国政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陈疴顽疾。
他知道皇权在南国是有限的,知道倘若真大刀阔斧所造成的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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