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安通(二十四)(1 / 3)
梨花迤尽满地霜,庭风兀扫不开门。
邓燭怔然看着西风叼走了庭前最后一朵梨花,枉自空嗟。
她每每呆怔在堂前时,是否也同自己一般,五味杂陈呢?什么事又叫她五味杂陈呢?
低垂了眉眼,拾起那朵梨花。
她本是心中愤懑,踏风而来,要叩问她心门,怎奈何,见她琉璃碎脆,薄云将散,倾倒车中时,霎时心软。
又听闻她广开水渠,加固堤坝,就为了让今年农时不误、益州天府之名永固,心中愧怍更甚。
可愧怍之余,她还是觉着不安。
她心思颇细,朝中之事,陸纮不说,她也能猜出少許,也晓得陸纮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她,以至于心事重重。
她也会怕,也会猜疑,只是面对陸纮,她宁可将这些不安猜疑悉数一人咽下,只因她想着,陸纮如此苦尽自己都不想她知晓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
不是所有事,都是‘坦率’二字能解决的。
她知晓,只是觉得苦。
她也想高声骂她‘死性不改’,临到嘴边又变成了哀艾:
柿奴……究竟何时才能放下心,彻底坦诚呢?
“夫人,府君醒了。”
手中的梨花霎时间碾作了粉尘。
甫一踏入内间,就见到这人要自榻上起身,“才醒,急着去做什么?”
语气匆忙关切中帶着些許责备。
陆纮无意识地瘪了瘪嘴,腹中想好的措辞冠冕堂皇,“我……想问问未巡察的水渠,可送公文来了。”
此话一出口,再说半句责备,都該自掌耳光了。
她倾身上前,将这瘦得一把骨头似的人往枕上放。
一把倔骨,到她手里才软下三分。
陆纮重新貼上了枕头,两个人倏地都不说话,也不看着彼此,一个盯着床帐,一个盯着地砖。
曜儿端着药进来一瞧这架势都愣了,“府君、夫人,您这是……”
擺手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将药搁下就出去。
阖室又静。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从北水赶过来的,对么?”
邓燭先挨不住这种亲近之人间的缄默,话似佛珠串子,在腹中滾了又滾,磨了又磨,忖度半晌吐出来。
她不敢看她。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愧怍,又或是她内心的恐慌。
心许旁人兰因絮果并非这世间最痛之事,最痛最怕者,乃彼此相爱相吸,却相行岔路。
有时甚至都说不清是何时,在岔路口选择一个方向,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她兀地想起多年前在广陵,陆纮声震岗峦的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世间凡人,有几个能堪破紅尘,当真无欲?
萧栾不是、雍措不是、陆纮不是──她邓燭,亦不是。
在陆纮面前,她是个败军之将。
她看不清自己,亦不敢去追问她本心。
而床榻上人的目光摩挲着她劲瘦的脊背,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在某一瞬以为自己是将要被君王遗弃的妃妾,无能为力,惶恐不安,生怕她不记从前恩,将自己关入冷宫,死生路上不相见。
于是在心头检点自己的容貌、聪明,欲搜刮些个漂亮话,求蒙君爱,盼她开恩。
奈何奈何,欺君之事敢为,欺心之事,難为。
陆纮聪明,她早就寻好了借口,广开了水渠,宵衣旰食,一开口定能叫她相信自己的難处。
万事俱备,只欠東风!
……她畏東风至。
殊不知,她不开口,是在逼着她的心上人,替她搜罗借口,两相解围。
“我来之前,不知你在率众疏浚水渠,”她到底是爱她的,被湿漉漉的江风吹晃的火并未熄灭,而是愈发烘燃了自己个儿,欲扫天寒,欲扫心寒,“火急火燎想找你问个清楚,差点寒了你的心。”
被褥中的人闻言身躯猛得一抖,泪花夺眶,鼻头反酸。
不是的,不是的……
普天之下,孰人寒她的心,都不会是含光啊……
反是她,迟早有一日,要寒她的心……
胸腹之中再度翻江倒海,那花椒水好似从未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时不时就要抓住她的五脏六腑,煎烤煮沸,折磨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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