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安通(三十)(1 / 3)
“啧……多年不见,师兄又精进了。”
她终是转过了身,懒靠泥像,笑得发冷,“什么‘我的人’,我谴他们往渠中下药,可没喊他们往我这帶人,你一来我就知晓,你定是许了他们解药,讓他们为你帶路。”
陈瑱儿歪了歪脑袋,佯作困惑:“这可如何算是我的人呢?”
“……果然是你。”衛鹤邊痛心惊异且困惑,“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对得起师父么?!”
“你少跟我提师父!”陈瑱儿愤怒不已,抄起案台上的油燈往衛鹤邊砸去,衛鹤邊不避不讓,结结实实地被铜油燈砸了个踉跄。
滚烫的灯油泼了满身,油灯甩在地上,滚了几圈,火焰熄哑,青烟直上。
庙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师父讓你不要去寻那毒书,你如何不听?师父不讓你学那些蛊毒,你又为何不听?”
陈瑱儿负手而立,步步紧逼,眸光森森,跳荡得让药童彻底躲缩在了衛鹤邊身后。
“我的好师兄!”她近身上前,踮起足尖,看向那雙现在盛满了悲悯和善良的眸子,和那雙眸子里倒映的她,只觉得令人作呕!
“我跟着你入的梁国,和你一起学的禁书,你那时候多高大啊,我对你言听计从、亦步亦趋,你是我心里的大英雄,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卫鹤边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已然乱了。
他想躲。
但他逼着自己面对她。
“你见百姓被当地豪右欺凌,借口醫治,实则要毒死那豪右满门。”
“结果呢?因为你的自大和软弱,没能药死他们,惹怒了豪右,被他们一路追杀,我掉下山崖时,我的好师兄,您在哪儿呢?”
陈瑱儿往他身前忽再近半步,卫鹤边連忙再退。
她嗤笑一声,不再逼他,只余嘲笑:“懦夫。”
“我在崖上挂了三天,被一个樵夫救起。”她退回佛前,后背对他,“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我会比那些要逼死我的人还要权势滔天,我要让这世间翻云覆雨!”
“……你当真是瘋了。”
“我瘋了?”陈瑱儿嗤笑,“我是疯了,萧泽那个老儿,我爱他。”
“我爱极了他高高在上、普渡众生的菩萨样,我爱惨了他算计人心、算计权力,我爱疯了他不拿我当人的样子,我爱、爱得发疯!”
她说这话时,双手在胸前空抓,如痴如魔,浓烈而冷艳,似是断桥残碑旁的虞美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爪牙,“我被他派到陆家后,就想啊想,盼啊盼,盼有朝一日能重回他身边。”
“割下一块大大的肥羊肉,也体会一遭,做菩萨的滋味。”
卫鹤边听得心神震颤,多年未见,他想过无数种的再度相见,亦知晓自己的师妹可能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唤他的小娘子了。
但他万万想不到,再见她,她已然变得如此……疯狂。
“做菩萨……?”卫鹤边甫一开口,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不知何时眼中也闪烁起了泪花子,踉跄着朝她走近:“你普渡谁呢?”
他懦弱过那一回,那是他缠绵十几年的噩梦,是他此生的劫数,他用他往后这么多年的岁月亡羊补牢,而今才发觉,是何等大的一个窟窿。
“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連人都做不好,连你自己都渡不了!陈瑱儿!你普渡谁呢?!”
卫鹤边箭步上前,揪起他从前心爱之人的衣襟,怒目圆睁。
他脑海中闪过,闪过许许多多,死于毒下的人,他的毒、她的毒,纠葛成河流,淌得南国大地到處都是!
月色透过破庙顶,升了上来,淬洒在陈瑱儿的面庞上,再度看慌了他──
那張面上,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唯有赤裸裸的嘲笑。
“师兄,您不妨瞧好了。”她依旧不退反进,与卫鹤边胸口相贴,吐息温热湿暖,恍若情人呢喃,“看我如何做菩萨。”
两處银针,白芒若霜,带着寒意双双奔着扎向对方脖颈脊骨相连的死穴!
另有两飞针,在空中相击,一根被扎偏了行迹,余下那根,扎在了卫鹤边随同而来的小药童身上。
是时,三人竟是悉数倒在地上。
“乌头撞铃?”陈瑱儿一阵心悸,额汗当即冒了出来。
针扎那一刻便开始翻找起随身能做解药的药丸来,这毒性愈发猛烈,不消半刻钟,她便能心绞而死。
生死攸关,她不怒反笑,“师兄啊师兄,我到底还是看差你一眼,你竟然没想着我活……”
卫鹤边勉力平整着喘息,他其实听不太清陈瑱儿在说些什么,眼中浮光掠影,月光皎洁,佛像重重,黄泥残像上的菩萨,似乎在对他笑。
“我……我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他似有所感一般,回光返照出气力,扑向陈瑱儿。
骤然跌入他的怀抱,他两条手臂还越锁越紧,陈瑱儿心慌愈发严峻,“你做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卫鹤边拼死锁着她,任她挠抓挣扎,抵死也不撒手。
“你不想活了么?”陈瑱儿大怒,白了整張脸,惊惶万状:“我给你下的是斑蝥宿!你知道解药的!你何苦──”
“我苦。”卫鹤边惨笑似观音,仰望月亮,无痴无嗔,不愠不怒,“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坐在乌蛮人的房顶上看月亮么?”
我原谅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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