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 / 2)
“您找哪位?”
“裘宗沛裘司令可在这里吗。”
关月明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景,热情妥帖地把宝筠请进来,也没问她是哪位:能知道这地方的一定不是等闲。
影壁后头是个四合院,左右两边厢房临时做了侍卫处,一片灯火通明。正房的堂屋生了火,临窗一溜水仙,一溜红梅,美人大红的袍子雪白的脸儿,脱下戏装也有花旦的伶俐,对客人敬茶敬烟敬点心,身段灵活又热闹,最后才说,“三爷这会儿不方便见客,您有什么事儿呀?”
宝筠无法自制地去看她,好像每一个被小女伶迷住的看客。“我从帅府来,马上就是除夕了,我来请三爷回去过年。”
“我猜您也是为了这个。实不相瞒,您也不是第一个来的了,三爷说了他这些日子不回去,要光为这个,您呐,就先请回吧。”
宝筠慢慢微笑:“您别难为我,这是帅府老太太的命令,我也是听她的差遣。”
月明一笑起来就拿小手绢掩着嘴,这是戏台上闺门小姐的做派:“您怕为难,就来为难我呀?三爷说了,他现在谁都不见,我不听他的听谁的?老太太真这么管用,何至于来来去去派了这么多人来?您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就说见着三爷了,他不回去,咱们都落个清净——”
宝筠轻轻摇头,打断了她:“我还是要见他。”
“不都告诉您了吗,您见他也没用——”
月明忽然住了口。
她盯着宝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四下张望,终于在橱柜的大银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美人有着弯的眉,圆的眼,细直的鼻梁……她伸出手,挡住脸颊两边,让它更瘦更窄,像是个标准的鹅蛋脸了。
月明恍然大悟。
竟是这样。原来就是她。
明月心里有点儿乱,有点儿害怕。怕什么?那个老是和裘三公子闹别扭的姑娘来了,他会赶她关月明走吗?许给她的还没到手,一个戏子这辈子撞上几次这样的大运?
她神情没变,语气却变了:“三爷这会睡了。”
“那我等他。”
“他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去了。”
“没关系。多早晚我都在这等着。”
美人翻翻眼睛:“你当然没关系,这是我的地方,大过年的有个生人杵在我这,我看着害怕。”
“那我在外头等他。”
两人有来有回地绕圈子,月明心想这人看着柔软,倒固执得很。她冷笑:“天寒地冻,你去站站试试,看皮不冻破了你的。”<
宝筠起身,从大衣里拿出她仅剩的半块小金鱼,轻轻放在茶几上:“那等他醒了,劳驾您带个话。”
月明被她气得发噎,咬牙切齿:“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差这点儿东西?你非得见他,那容我问一句——你是他什么人?”
这一来一回的交锋终于断了。
宝筠没有回答。
月明悠悠笑起来:“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梅香拜把子,你我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话音才落,走廊尽头的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个穿军装的警卫,手里捧着只木盆,似乎装着换下来的衣服,交给女佣去洗。
明月见状连忙转身,对宝筠说:“你快走吧,他要是真疼你,犯得着一大家子都不要了待在我这儿。他够烦你了,别给他添堵了,成不成?”
可是宝筠的目光早已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穿堂尽头。裘宗沛出现在那里,一手撑着门框,人是懒散的,脸色是冷冷的。
然而月明见他换掉了睡衣,换成一身浅色衬衣和西装袴,吓了一跳,不由得怔住了。
宝筠也不说话,绕过关月明就走了过去,她甚至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子。裘宗沛都有点惊讶,扭头看看她,哂笑一声,也就关上了门。
门外的一切都关在门外了,宝筠只字不提,裘宗沛打量着她,也没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地址。
“你是为了周闾良来找我?”
宝筠摇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快乐。三爷若发善心,那就给他个痛快……别折磨他。”
“怎么,你心疼他?”
宝筠愣了下,意识到这两个男人问了相同的问题。她脸上有思考的神色,裘宗沛却没再追究了。
“今年我回不去了。小筠,我是病了,你能看出来吧。”他淡淡地说,“可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宝筠忙问:“你到底怎么了?!“见他不回答,只好自己猜测,”是疟疾吗?”
她听孟娇和老太太都提起过,他在战场上感染过疟疾,后来也复发过几次。
他似有似无点了个头:“嗯。”
“……三爷在生我的气。”
“没有。”
“你说谎。”她抬起头来了,“上次我跑到南京去,你做了什么?这次我可是……骗了你和孟娇,你怎么可能放过我。”
“从前是我做错了,人不能一错再错,对不对?”
宝筠咬紧嘴唇:“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照顾你。”
他笑了起来,“又说傻话了,我还能缺人伺候吗。你也看见了,你能和别人一起伺候我?”
“那就我一个,就我一个不行吗?”
她像是个小鬼,可以嗅到他身上虚弱的味道,只有这样她才会感到安全,才会全心全意地交托爱护。现在她又来了,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很勇敢,也很驯服,像在风雨之夕的山东,像在四面楚歌的利登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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