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镂金扇 » 第73章

第73章(1 / 2)

十一月的秋假,周闾良在南京见到了苏美真。美真是坐火车一个人来的,只带了只小包袱,周闾良在车站接她,把她安排在金陵医院的招待所。<

美真要把住宿费给周闾良,周闾良笑着说不必,他已经在医院拿到职位,以员工资格订房间很便宜,合该他尽地主之谊。

美真听闻,露出惊讶的神情:“哇。都说金陵医院就是南方的协和医院,师兄你来这里几个月就拿到录取了吗。”

“否极泰来,运气好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夫子庙附近的一家饭庄,周闾良来了南京之后也没怎么逛过,后来才发现他给美真来吃的所谓南京特色美食也是个坑外地游客的地方。

两个月不见,美真还是那活泼天真的样子,短发烫了几个卷儿,圆圆小脸上有个梨涡,她笑着说:“过度谦虚可是炫耀哦闾良师兄,你在北京时的成绩单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南京天气怎么样呢?其实我也有打算毕业了来南京的医院工作,还有两年,听着好远哦……你说你说,林姝师姐他们会不会也在南方啊,我来了以后,我们一起打听,没准儿哪天就找到了呢?可是我想来还得说服我娘……”

周闾良看着她,又想起了宝筠的话。美真也是他们话剧团的,不过林姝的消失的时候她才加入半年,没掺合过他们从前的事。

他们都不在了。

他也没问是枪毙还是绞杀。

告诉美真有什么用呢,无非是让她也分担一份怨恨与罪孽。就像他在狱中无法签下那份悔过书,好友们冰冷的尸骨消融在地下,而他在温暖的饭店里吃着盐水鸭,这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这么不愿意听我说话吗,师兄。”

周闾良再回神,看见美真低了低头,轻声说,“我从北京千里迢迢来找你……也不仅仅是为了看看南京城。你其实是知道的吧。”

他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

“对不起,美真。”

美真眼中渐渐蓄起了泪,但她并不太惊讶:“是那个女孩吗。监狱门口见到的那个,那天你才出来,听我提起她就跑掉了。”

“对。”

“她现在也在南京?”

“……对。”

“看来那是真的,真的没有可能了。”

美真抹了一把眼睛,很想挤出一个笑容,却也只挤出一个深深的梨涡。周闾良伸出手,想拍拍她的手,最后却还是拿起了茶杯,饮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这样结束也挺好。

他对纪昌明的复仇将要开始,他和北方军阀的仇恨还没有结束。而美真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成一段浪漫念头的逝去,少女时代小小的不甘心。

她还可以有一个美丽的未来。

美真在三天后离开了南京。

仍是周闾良送她去车站,宽阔又黑暗的水门汀,几声汽笛,又让他想起自己来到南京的场景。

他们的游行促成了裘鸿宣辞任大总统,也间接挫败了他组建独裁政府的阴谋,报纸上是这样评论的。

他在二十二岁这年就完成了如此壮大的义举,全身而退之后,心爱的姑娘在身边,行李里是光明锦绣的前程。

不过转眼,一切又都化为乌有。

宝筠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告密”又彻底改变了周闾良的人生。她一如往常地在王家准备年底的考试,下午两点时天阴起来了,她到处找小主人柔丝小姐,六岁的小姑娘蹲在门前的玫瑰花丛里。

“写字的时间到了哦。”

柔丝小姐压低了声音用英文说:“嘘!沈小姐,我在——”

宝筠轻轻走过去:“说中文,来,慢慢说。”

柔丝吃力地说:“我在,嗯,等兔子。”

“等兔子?”

“是啊,我昨天看的有一只白色小兔子跑过去,好可爱啊,一下子就不见了。”小姑娘急起来又改成了英文,“我今天非要把它抓起来养不可!”

宝筠笑起来,心想今天的字帖,就教她怎样写守株待兔好了。她俯下身哄柔丝小姐回去,院门忽然打开,有个穿长衫的妇人坐黄包车进来,带着一只工具箱,宝筠认出那是王太太惯用的裁缝。

女仆出来开门,迎女裁缝进去。

宝筠没听见王太太的吩咐,就是听见也听不懂,王太太和那裁缝说的是广东话,

“这次一定要精心地做。胡家感恩节照例开派对,今年岳先生的那个未婚妻也要露面的——那个珍妮申!我在西贡就见过她。路易斯阮和她在法国认识的,听说她回国,特意请她弯到南洋。嗨呀,好大的风头。”

他乡遇故知,王太太不肯落于人后,做出一身华服,不是给丈夫看,只为了惊艳珍妮申。

至于沈小姐,王太太也嘱咐裁缝替她做了衣服,乌浓的驼绒长袍,细长地拖平了脚面,周身没有一点修饰,稳重低调,倒衬出她透明透白的体格,像是水头极好的玉就该垫在黑鹅绒软垫上。

带小孩子去宴会得有人看着,女家庭教师天然带一种书卷气,和老妈子仆妇相比,不村不俗,相当于女太太身旁一件上等的珠宝。

这是王太太说服宝筠同去的说辞。

派对在南京胡家乌衣巷的府邸,这祖籍浙江,自前清就有红顶商人之称的家族,到了民国仍枝繁叶茂,轮船铁路银行,各方面都有他们的一手。胡家的家规不许与军政界联姻,却也是各路军阀政客拉拢的对象。王家能成为座上宾,靠的不是王先生那工程顾问的头衔,而是王太太娘家在南洋大片的橡胶园。

这个晚上,王太太终于见到了让她魂牵梦绕的珍妮。

这女子曾在西贡来了又走,惊鸿一瞥留下许多美丽的传说,此刻却是一身华贵白缎袍,两只窄窄的袖子齐到肘弯,一挂钻石项链,头发梳得横云度岭,脸仍是流光溢彩的,却收敛得多了,已然官太太做派。

王太太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珍妮见了她,也惊讶得一时失语,却不是对她,而是她身后穿黑衣的女孩。

“这是柔丝的家庭教师,沈宝筠沈小姐。”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