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 / 2）

那顿晚饭吃的家常，什锦铜火锅，酒也是寻常的烧酒，父子俩却醉得极快，几杯下去，脸上气色就不对了。

裘老太太无奈，打发仆人先送了醉醺醺的老儿子回去，当娘的不放心，扶着丫鬟的手跟出去，站在台阶上还嘱咐他们小心。

再回来，又见老三也把胳膊撑在桌上，头往下垂，摇摇欲坠。

裘老太太坐了下来，摇摇他肩膀。

“都说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你们爷俩，也真是各有各的心事。”老太太又是叹气又是苦笑，“我问你，你到南京是找她去？”

“啊。”

“带回来放哪儿？”

他眼神发散，脸上是微微的笑，看不出是酒醉还是红灯影：“裘家的少奶奶还能放别人家去？”

“胡闹。她当少奶奶，陈家小姐怎么办？”

“我不娶她，陈大少爷就舍得和我掰了？”

“她姑妈是你爹的小！”

“那让爹把沈姨扶正不就得了。”

“……胡说八道！往后这一大家子都靠着你了，你就这么不着调？”老太太是真气着了，抽下手帕按着心口，连声叫小厮来把人弄走。

转天一大清早，裘老太太的习惯是梳头时看早上的报纸，再吃一碗参汤补气。<

这天服侍她梳头的正好是沈姨娘。

丫鬟送报纸和汤来，笑着和老太太汇报：“今儿我去取报纸的时候遇上三爷出门，他说，看你眼熟，你是老太太房里的吧。我说是呀，我叫槐花。三爷问我老太太昨晚睡的好不好，还问我手里是什么，我说是今儿的早报，三爷就说，行啊，那你快去吧，今儿的报纸好，别耽误老太太看报。您看，三爷想着您呢。”

裘老太太也不喝汤了，先拿过报纸来，翻开一看，全是政府新上任的人员名单。

如今徐晋倒台，麾下树倒猢狲散，裘鸿宣仍任大元帅，面子上镇压着，可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军队内部少不了大换血。

北地军阀还是旧中国的老派头，尊重过来人，徐、白就像所有失意军阀一般带巨额家财去到了天津上海做寓公，其旧部也纷纷被赠与了一个体面而无用的闲差，慢慢淡出核心军务。

新上来的这些多是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的新派军官，一张张照片刊登在报纸上，看着脸生得很。一朝天子一朝臣，裘老太太不免伤怀。

她放下报纸愣了一会，忽然摇头笑了。

沈姨娘在她身后梳头，不由得停了下来，小心笑道：“老太太是看见什么高兴的事儿了？”

“没事。你走吧。今儿不用你了。”

沈姨娘愣住。

裘老太太从镜子里看着她：“四姨娘，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老太太......”

“去吧。我累了。”

沈姨娘诚惶诚恐，也只好轻轻放下梳子，喏喏告退了。

……

南京城的梧桐树在十月中就纷纷黄了，中央小学的校舍外也种着一排，是午休时间，宝筠在教员办公室批改作业。

她最近有件苦恼的事，这会儿想起来，又在出神，有个同事进来说：“小沈，有人找你。”

宝筠来到这学校不到两个月，结识的大多是学校员工，会从外面来找她的只有周闾良一个。她下楼去，果然在梧桐树下看到了他。

秋风真大，她一手压着头发，见他穿了件浅色的丝质衬衫，卡其色的西装袴，笑道：“今天是有特别重要的课吗，穿得这样讲究！”

周闾良笑道：“今天我没课。其实我这学期都没什么课，转学来也不过是为了补完最后半年拿张毕业证。”又说，“我上午去医院面试了，正好路过，想着找你一起吃午饭——如果你有空。”

“我已经吃过了。”宝筠说，但觉得人大考或是面试过后，心里总是有一段疲乏过度的空虚，这时候应该陪一陪他，便又笑道，“所以只好看着你吃了。”

周闾良笑了。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小馆子，周闾良低头看菜单，宝筠捧着茶杯，心里想的却是近日的怪事。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有那么一两次，还是两三次？她从办公室的窗子里看见校外的路旁停着辆黑汽车。

中央小学是国立小学，不可能有什么要坐汽车来上学的少爷小姐，停在哪儿干什么？附近也没有咖啡馆番菜院之类的上等场所。

有天她一早来学校，远远又望见那黑汽车，装做要去它旁边的书摊买报纸，故作镇定走过去，非要看看开车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才往那方向走了一程子，车里的人竟先一步拉上了车窗！宝筠登时毛骨悚然，匆匆往学校里跑，登登上二楼，再从窗子望去，车子早已不见踪影。

是不是她神经过敏？

还是真和她有关？

不会是三爷的人。连她都能轻易察觉出来，他手下用的人这么无能还了得？若真是他，把她从大街上直接绑走都有可能。他那少爷脾气。

那还能是谁？

她在报纸上看到徐志则的案子重审的消息，也不会是他们。

都不应该。想必是自己吓自己。

宝筠此时琢磨着要不要讲给周闾良，却见他今天话也特别多，絮絮说起面试时主任刁钻的问题，脸上是疲惫又兴奋的光。

她到底还是没有说。

然而那天晚上她要睡觉了，关上灯，最后拉开窗帘再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好像特别亮，凛凛地悬在空中，有点灼人眼睛，月亮下是深蓝的南京城，街旁有些梧桐树，白色树干在夜里像是一排巨牙，乍一看有点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