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 / 2）

梧桐树下，有辆黑色汽车停在那里。

宝筠发了一身的冷汗。

离得太远，天色又暗，也看不出那汽车是不是就是之前那辆，但宝筠还是一夜没睡。她不敢回到窗边，就在床上写了一封辞呈信。

她得换个工作。

换了工作才有理由换个住址。不然才搬来两个月，又无缘无故搬走，不仅是折腾房东，就连周闾良这个介绍人都对不住。

中央小学的校长接到她的辞呈，挽留未果，也只好同意了。校长笑问：“可是觉得这里薪水太少？”

宝筠想了想：“不是的，校长。我也在准备年底的招生考试，带这些小孩子有点吃不消。”

“那你接下来什么想法？”

“……会再找找轻松些的工作。”

校长在辞呈上签了字，要了她住处的电话，说是会帮她留意。接下来的日子，宝筠一心出去找事，想找个远一点但又不会太偏僻的学校，每一趟去面试都是长途跋涉，筋疲力尽。

直到那天，校长打来电话，说她有个间接的朋友在给女儿找国语家庭教师。

“国语？”

“唉。他们家是新搬来南京的华侨，只说英文。小孩子国语不好，想找个会英文的家庭教师陪着说。就一个六岁的女孩，也许你可以去试试。”

那家人姓王，王先生在政府任工程顾问，王太太是个金棕皮肤的女子，虽然姓王，从长相到习惯都已经完全是南洋风味，用椰乳煮咖喱，酸凉的青木瓜拌沙拉。

他们的家乡是英属海峡殖民地，宝筠去面试，也许是英国口音打动了王太太，十分顺利地得到了这个机会。

一切都准备好了，宝筠不得不硬着头皮把退租的事情告诉陆太太，实在过意不去，从小馆子叫了一桌晚饭来请请客。也少不得叫上周闾良和陆小姐。

周闾良这时才知道她有了新工作。

“是做什么？”他问。

“就是教一个女孩说国语和认字。”

“可你明年不就要上大学了吗。”

宝筠笑嘻嘻道：“王太太说没关系，女孩明年初也要进小学念书，现在不过是帮她先熟悉熟悉国语。”

最后，周闾良问：“你住在哪里？”

“她家。”宝筠说。

“……她家？！”

王家的别墅是政府分配的，有点远，不过没关系，还有空房间。在女佣房间隔壁，王太太问，沈小姐介意吗。不介意？那太好了。

宝筠想，真是好巧，她不用再出去另找地方住。王先生的工作沾点官气儿，仿佛也能辟邪，那鬼影般的黑色汽车果然再也没出现过。

周闾良一直本能般地对她这份工作有些疑虑，可是宝筠太满意了，后来每次见他都是开开心心的。

入冬了，满城的梧桐树，在冷风里下着金色的大雨，簌簌有声。

他们会在五洲公园见面，梧桐叶落到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坐着的椅子上，宝筠的头发剪短了，脖子上系着红色的绒线围巾。

周闾良告诉她自己拿到了医院的录取通知，她静静听着，一片一片捡起落叶，然后笑起来，扬掉了手里的叶子。

“恭喜呀，之后就是真的周大夫了。”宝筠笑道，“在船上的时候，大家聊起之后想做什么，你没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别的宏图大志。”

周闾良笑着叹了口气：“死里逃生过一次了，我总也得老实几天。宏图大志是没有的，我就想做个好大夫，把我之前的朋友找回来。”

“......朋友？”宝筠想到了什么。

“嗳。我从前在话剧社团有个小团体非常要好。后来他们都不见了……林姝的妹妹找过来一次，可也没了下文……但我总觉得还有希望。”他笑笑，“嗨，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你都不认识他们——”

“不。”

宝筠轻声打断他。

“我，我认识。”

周闾良茫然看向她，像是没听懂。

“不止林姝，还有陈年，张海北，何家明——那是我的表哥……“终于到了这一天，终于有合适的机会和他说出真相，尽管无比残忍，沉甸甸像吞一块铁，宝筠缓慢道，”他们大都，都不在了。”

“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

“去年的一月份。在，在山东，我和他们一起被抓进监狱的。”宝筠低下头，“……只有我和我表哥，hlsy还有另外一个人逃了出来。”

周闾良晴天霹雳一般顿在那里。

“山东。是纪昌明干的，是吗。”

这是那天晚上他说的唯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