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2)
日子像河水一样汤汤流过,眼看进了腊月,宝筠远在烟台蓬莱的外公何老太爷写了信到家里,说要接她去住一段日子,等过了年再回来。
如今沈先生在家“韬光养晦”,全家都是靠宝筠亲娘生前留下的嫁妆生活。这老泰山又是恩公,他开口,沈先生自没有什么好说的,忙叫人给宝筠订车票,打点行装。
何老太爷的一个孙子,人称何四少爷的表哥在北京念大学,眼下正好赶上他放寒假回家,便又托了他一路照应宝筠。
“如今时局不好,你往南住住也好。”临行前父亲这样对她说。
眼下的时局的确不乐观,街头巷尾都能听见议论声,仿佛北京政府内部早已积怨已久,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准备着就要打仗了。
坐火车下山东,一路衰草枯杨与北京无异,只是更荒凉了。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只要不下雪就没什么好看,偶尔路过一片农舍,荒坡上看见几只牛羊都能让她兴奋很久。
走了大半天,终于进到山东境内,宝筠正觉得百无聊赖,变故就真的忽然打上门来。
晚上她趴在女隔间的卧铺上看书,火车到了济南车站,车门打开,却意外地没听见那些卖包子卖豆腐干的吆喝声。
宝筠往窗外探了探头,正见男女混坐的车厢口涌进十几个穿土黄军装的士兵,仿佛乌云压顶,众人一时都肃静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往外张望。
半刻后只听前车厢一阵骚乱,那些士兵再下车时,每两人架着一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学生模样,被反押着胳膊推搡出来。
“抓革命党的。”这才有人开始戚戚促促地解释。
宝筠对于军阀党派的争执一向不敏感,虽然吃惊害怕,也没大反应。
只是她才要收回目光,却瞥见其中一人所穿的灰长衫十分眼熟,再细看他灯下的面目,怎么这样像何四表哥?
“嗳——”宝筠登时站起来,把手贴在玻璃窗上仔细观瞧,等确认了是他,一时六神无主起来,下床趿了缎鞋便往车厢间的玻璃挡门跑过去,可目光一对上外面把手的士兵,又吓得顿住了脚步。
士兵看出了她的局促,显然明白她同被抓的这些学生有牵连,和另一个对了对眼神,打开门,不由分说地也一把给她了扯出去。
“你们——”北方的寒夜风大,出了车厢门冷风直灌进喉咙里,一下子噎住了她所有惊恐的疑惑。手臂被粗暴地折在身后,疼痛中的惊异使她茫然。
出来的时候何四表哥已经被推上了辆军用卡车,她也不得不步入后尘。困在卡车后的深绿色布棚子里,冷得瑟缩,颠簸得人快要散架,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切来得太快了,茫然反倒多于害怕。
抓革命党,四表哥是革命党?
为什么抓,又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巨大的沉默将宝筠的困惑堵在嘴边,她环顾四周试图分辨出何四表哥的所在,但也只是徒劳。
车终于停了,宝筠又被带了下去,大梧桐树的枯枝下一地狰狞的树影。眼前是座法院式的三层大办公楼,他们站在当地,自有人进去通报,何四表哥这回看见了宝筠,大吃了一惊,又咬牙又跺脚,直到被士兵拿枪抵了头才消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士兵没出来,却信步走出来三两个军官,大多穿卡其色军装,头里的一个穿灰蓝色的,披着黑呢子一口钟。
难道这是司令部?
宝筠还在纳罕,身边的士兵们已经立正,为首的喊了声“裘旅长”。她听见这姓,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正好与那穿黑斗篷的男人擦肩,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怔。
月光被摇动的树枝晃碎了,斑驳地洒在那男人身上,他的长眼睛被影住,看上去深不见底,没有一点当日同她轻浮的玩笑。
他身上古龙水的气息也许许多男人都会有,但在宝筠的世界里只有过这么一个。
时隔近两个月,他们竟在如此肃杀的气氛里相遇了,那日裘府的衣香鬓影忽然显得缥缈,倒像是发生在梦里的事了。
他怎么也到山东来了?
山东可不是他家的地盘罢。
她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他眼神里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随即顿住了脚步,抬起下颏问:“这是做什么?”
“裘旅长,是纪司令要查的名单,这是部分往北京上大学的。”
他皱眉:“都确定么?”
“应当是,即便不是也和他们有牵连。”
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冷风吹过他的黑呢子一口钟,带出来些许淡巴菰与微微的硝烟气息。对于许多没有经过战场的女人来讲,这种味道并不恐怖,反倒等同于男子气。
但接下来的日子,宝筠可算受够了这味道,女囚犯们关在地窖里,每日都有配枪的士兵把手,满屋子铁锈与硝烟的气息融合在一起,近似一种化学性的臭气,连掺杂沙子的馒头里都能闻见。
她们睡的是发霉的草席,阴沟里淌着老鼠的叫声和排泄物。女牢里成日都不间断地有人被带走带回,她也去过一次,晃眼的白汽油灯底下,穿黄的士兵问她同何家明的关系,她只得实话实说,又逼问她认不认识什么陈年,张海北,九月十五日在哪儿——她都只是茫然。
其他的女学生一开始回来的时候还只是精神恍然,到后来渐渐看得出头上、身上隐隐的血污。甚至有一回晚上卧在墙角睡觉,有个姑娘回来就倒在她腿上,低声地叫着疼,宝筠忙抱住她问疼在哪里,姑娘没说话,但是看到她衣服上血迹斑斑,也能猜出发生过怎样的恐怖。
还有个姑娘发起了高烧。
其他人叫她林姝,她却迷迷糊糊地笑了,说自己不姓林。她的同伴只当是胡话,都面色戚戚地叹气,只有宝筠爬过去问那她姓什么,她又不说话了。
“林姝”在一个黄昏被带走了,没有再回来。
宝筠渐渐明白,这里的人并不是审审就会放掉他们。被关了将近六天,她只被提审过一次,极度疲惫的精神却已经开始恍惚。隐约有过几回,她想也许自己就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
太快了罢,明明她只是打点了行李去外公家过年,怎么会从天而降一座坟山,直直地把她扣在里面?也许因为恐怖太巨大,让眼泪成为了一件小事,不知怎么,她倒一直没有哭。
第七日的时候,裘三爷竟然来了。
宝筠在混沌中闻到那冷而淡的古龙水味,下意识地撑着眼睛看了一眼,却发觉真的是他立在眼前。
他依旧穿着黑呢子斗篷,隔着铁栏杆站在外面,衣冠楚楚的姿态,那皱着眉的神色仿佛是在看围圈里的动物。
“那个是谁?”
年轻而清晰,是他的声音。
“她就是沈宝筠,有个表哥也在这里头。”
她蓬头垢面,神态更是狼狈,与之相较,初见时的尴尬和相形见绌简直不算什么了。宝筠懒得去管了,偏过头把脸埋进墙角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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