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闹考(1 / 1)
短暂的庆祝之后,县试依旧,随着答题策略的改变,在此后两场考试中,顾谨安和沈微二人分别轮流坐了一二的位置,倒是最开始一鸣惊人的顾谨耀,已经到了十名开外,至于其他三位和他们一同结保考试的人,包括沈微的友人在内,都接连落第了,考至第四场三覆时,五人就只剩他们两个。
两个未及弱冠,甚至其中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在万安此科中大放异彩,而前十中居然有两人同出恒王一脉,更是让此次的县试的舆论直达顶峰,看着手中各方写来明里暗里探问他是否“徇私”的信件,万安知县龚星涌茶具都砸了两套。
科举事关国本,动之是要杀头的,莫说两个出自恒王旁支的考生,就是恒王世子亲来了,他也不可能徇私,就算是向上巴结,也要搞清楚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科举舞弊,那是不能做中的不能做,他无背景却能这么多年稳坐万安这一特殊地方的知县,岂是此等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每次批到又惊艳又糟心的卷子打分后将糊名一打开,就是这只会写俗诗的小屁孩,他也很绝望啊,但人家诗俗是俗,韵律是工整的,没理由扣大分,再加上文章实在令人惊艳,不得头名都难。
江山代有人出,是国运昌盛的表现,怎么有些人就老往着作奸犯科上想呢。
而且在他治下要是真出了名十岁的“正案首”,那原地踏步多年的政绩不就有了。
不过……
看着下属们呈上来的三覆考卷,摩挲着上面被糊得完全看不清的名字,他心中有了一个计较。
三覆结束,顾谨安终于又恢复到了此前悠闲的状态,每日不是骚扰他偶尔救下的“生死大敌”沈微,就是跟着羊大夫在医馆里认识药材,没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是万安城中的红人,可不能随意出门的,好在他目前对这两项居家活动还算满意,挨过三四日发案考完四覆,就可以换地图去恒州城了,也不用再每天缩在医馆门都不敢出,就怕从天边飞来一闷棍。
不得不说有些人真小气,见不得年轻者比他优秀,胡言乱语张口就来,就这心态,这辈子就是考上了也走不远的,关于这点他要夸奖一下自家那位大哥哥,两次碰面明明气得要死,都没有随大流胡乱猜疑,看他眼下的青黑,只怕最近没少用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重归第三名的位置,毕竟人心乱时,坚毅者正可脱颖而出。
至于为什么只能脱颖到第三名,自然是前俩名的位置被他和沈微占了,每每思及此他都要感叹一句,自己救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宿敌,对此沈微已从最初的错愕无措到如今的白眼翻上天,纯纯当他放屁。
不过就算如此,每次考完和顾谨安复盘之时,他也忍不住生出瑜亮之心,他本就想在此次县试大放异彩,从而谋得此科的顺遂,没想到半路杀出顾谨安这个程咬金来,成绩和他不相上下不说,年纪也小得让人震惊,哪怕他最终夺得案首之名,收获的也远比此前预估的少。
但能怎么办呢?也只能这样了,谁让是朋友呢。
看着被自己嫌弃后又去缠着羊大夫的小孩,沈微一口饮尽手中的药,轻叹了声。
三覆发案的等待本就因其特殊性显得格外漫长,而今年万安县的三覆发案又比以往更加漫长,不仅是考生们度日如年的错觉,还有比之三四日就发案的时间,它足足隔了七日才发案。
看着再一次名列第一的某十岁孩童名字,以及名列二、三的沈微和顾谨耀,好不容易盼来发案的众考生眼前一黑,榜上有名者虽然嘀咕,但也将满腹心思按下,反正县试过了,准备府试要紧,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可那些久考不中名落孙山者,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吵吵嚷嚷间就把县衙的门堵了,执意要龚知县给他解释,不然就要上京去敲登闻鼓,可把守门的衙役吓得够呛,偏偏龚知县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勉强应对着。
直到恒州府学政从其中步出,聪明的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敢再闹悄然离去,但也有负隅顽抗者,在这位榜眼出身,由翰林院编修出任的学政再三言明三覆的阅卷由他主理之后,依旧不依不饶的说着舞弊之语,对此类人学政自然也没有好脸色,要将他们一律按“闹考滋事”问罪才压了下来。
原以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可等到最后一考四覆那日,有望争夺“正案首”之位的两位少年英才,在考棚外的众目睽睽之下遭了围殴,年纪稍大的那位还好,虽然染了一衣襟的血到底正常进入了考场考试,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年纪小那位就惨了,被人把脑袋敲破身死未知,地上那碗大的一滩血全是他留下的。
看他爹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只怕凶多吉少了。
考棚外发生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虽然四覆的考试依旧,但县中巡检司已按照当日悄然记下的闹事名单和打人者口供开始了四处抓捕,在学政和知县的两重威压之下,边抓边骂娘。
大启开国六十余年,如此恶性的闹考事件还是首次发生,发生地又在龙兴之地的万安,受伤的还是宗亲之人,这让上面的人怎么看,大家的脑袋还想不想要。
此刻莫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龚星涌,就是因纷扰舆论受他所邀前来公正督考的学政也悔青了肠子,后悔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转念一想,他身为恒州府学政,主管一府的学院、科举及教化事务,无论是舞弊惹出乱子还是像今日这般在考棚前伤人,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身处最前沿,能第一时间对此做出行动指示,怎么也比后知后觉脑袋都快搬家时才知道要好上许多。
事发之时就有人去信城门守军关了大门,按图索骥外加翁中捉鳖,四覆尚未结束,涉及此事的一应人等已全部缉拿归案。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又牵扯到了宗亲,学政也不敢轻易做下决定,嘱咐龚知县做好县考收尾及安抚受害人工作之后,就快马加鞭回了恒州城,他得去找知州和恒王拿个主意,不然来日上达天听,只怕要尸横遍野了。
顾谨安捂着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醒来时,已是夜幕四垂,屋中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火,他爹和常彦满眼通红的守在床前,沈微也站在不远处满脸忧色,见他睁开眼睛,三人顿时围拢了过来。
“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疼吗?”
同时面对来自三个人的关切询问,本就头疼欲裂的顾谨安觉得更疼了。
到底是谁?对着他脑袋一板砖的,让他抓到了非还他两板砖不可,技不如人就玩阴的,祝他一辈子都考不上秀才。
还有眼前这几个人,知道他们很是担忧,但能不能散开一点,围得太近他真的感觉呼吸不畅了。
“你们是想他死啊,都散开点。”羊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如今在他耳中犹如仙音,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着他的三人迅速后撤,让床前留出一大块空地的同时也让他呼吸顺畅了点儿。
刚想谢过老大夫,就看到他拿着一根比他手指还要长的银针过来,后面还坠这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线,但顾谨安敢断定是羊肠线,因为老爷子一副要给他缝合伤口的样子。
不、不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给他缝?偏等他醒了,这口不缝也罢。
话说那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头子力气那么大吗?一块瓦砾真把他开瓢了?
瑟缩着,顾谨安已挪到了床的最里次,满眼都是那根能把牛都扎死的长银针,就连头上的疼痛感都散了许多。
“躲什么!”羊大夫本想看看他头上的伤如何了,却没想到被他躲开,看看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看手中的银针,恍然大悟的笑道,“你怕这个啊,那没法,谁让你脑袋破了个碗口大的洞呢,等缝起来。”
远远让在其后的三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见过伤口的,形状是可怖了点,但也没有碗口大啊,再说了,不是已经缝合了吗,怎么现在羊大夫又拿着针线来了?
“刚刚前面送来一个腿被划伤的人,说是偷爬在屋顶看热闹摔下来了。”不同于一心记挂着顾谨安安危两耳不闻外事的顾良远和常彦,本就有所心虚和愧疚不敢太往前的沈微是听到不久前的那个动静了,听羊大夫一说瞬间反应过来,悄悄说给了周围两个满脸疑惑的人。
“这……”莫说顾良远,就是常彦也一时找不到话说,不过羊大夫既然有心情恐吓顾谨安,说明孩子问题不大,要知道顾良远抱着血糊淋剌的他跑回来时,自己两腿一软差点瘫在了地上。
满心认为是自己的晦气又一次影响到学生的常彦,在那时已打定了回去就把他打包送去松山书院的主意,只是后续再如何规划,也得孩子先无事才好,知道此时,他感觉胸口那股快把他憋死的气才舒了一点出来。
“您骗我,真有碗口大的伤我自己会不知道。”别说他爹三人奇奇怪怪的神色了,就是羊大夫这对伤口的形容,也让他心中的怀疑直接坐实了。
“真有碗口大的伤你早该去见地府娘娘了,又怎么会知道。”
“……”这老爷子还真是一把子讲地狱笑话的好手,可惜刚被人拍了头的他说不出“那我且就当回猴给她演一出大闹地府”的话。
“行了,行了就把药先喝了,三日内不要下床,七日内不要疾行,一月内不得颠簸,多睡少思,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不听话就等着以后当傻子吧。”叭叭叭说了一堆后,羊大夫又忙不迭的跑去前面医馆了,他是听到醒的动静过来的,可还有人等着他缝合伤口呢。
“一个月不得颠簸,那我岂不是去不了恒州了?”因伤在头上,又听了羊大夫这一堆不许这不要那的话,他现在多少还有些混沌,只想着四月该府试了,要是不能颠簸的话他怎么去恒州城,话一出口不止其他人沉默了,就是他自己也瞬间清醒,愣了片刻,方才不好意思的失笑,“忘了,我连纯送分的第五场都没考,哪里能去恒州城啊。”
“安哥儿……”他这看似强装不在乎的模样刺痛到了沈微,只是呐呐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之后,又不知该说啥了,虽然四覆的成绩未发,但他知道自己多半已是板上钉钉的正案首了,完全符合他来考试前的预期,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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