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禚温(1 / 1)
几乎没有几个姓禚的人还活着了。
如果可以好好活着,谁不想像正常人一样活。
禚温后来很多次想起那天,甚至他根本不想,梦里也都是。
他去镇上买盐,出门的时候妹妹抱着他的腿。她刚六岁,个子小小的,抱得很紧,一定要哥哥带糖回来,不然不松手,他说了好久才能出门,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那天出门的时候他在他们村口卖糖的老头那儿站了一会儿,想着回来的时候买哪种,然后就走了,听说镇子上今天热闹,有个肉铺家的孩子跟他认识,叫他在城里住一晚,说今晚有搭台的人,他就先把盐带回去,又跟娘说了,才欢天喜地地回镇子上去。
等第二天上午回家,他手里攥着买盐剩下的几个铜板,想着还能买多少糖,走了一会儿,看见村口有烟。他想,谁家在烧火?
走近了,看见烟是从卖糖老头的摊子那边冒出来的,还在想为什么现在烧梗子,走进去却吓了一跳,糖摊翻了,糖块撒了一地,老头躺在血里,眼睛还睁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自己站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往村子里头跑,所有人家里都开着门,有些门口跟杀完猪一样血流了一地,有的院子里就躺着尸体,有的很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反而叫人更害怕,阿婆家的门开着,门里没有人,桌上还有一碗没吃完的饭。
他又跑回自己家门口,门是开的,满屋子的烟,他娘倒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饭都黑了糊了,他过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就跟一截失去依靠的木桩子一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他放下她,去找妹妹,把屋子里都找遍了,最后在床上看见小女孩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但是被子已经完全被浸泡成暗红色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但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一个村子三百多口,除了几个出门在外的,全都死了,不知道哪一天的时候有人来找他,也是幸存下来的,说在山上找到了他爹,死的时候还背着柴火。
就因为一个村子里有人帮大皇子传过几次信,给过什么东西,就因为有人去过一趟京城;就因为他们都姓禚,就因为他们身上有蛊。
“其实我从小身体里就有蛊,我们家里,真的会蛊术的人很少。只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家里人会蛊,就说我们那个村子都是弄蛊虫的人。”禚温说,“但他们只是在杀人!我们没人害过人,也没几个人认识什么皇子!我们就活该去死吗?”
闻玉看着他,“不该,但你们现在确实害了很多人。我相信因为你们的复仇,已经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我娘不无辜吗,我妹妹不无辜吗?什么是无辜的人,就我们该死吗!”禚温突然扑过来想抓他的脖子,闻玉没躲,这个人的力气实在太小了,不需要躲开也几乎没有杀伤力。
“所以呢?”禚温问,“我回家的时候,满地都是死人。我认识的人,全死了。我们剩下来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恨他们,我恨所有活着的人,为什么他们活着,我娘死了?为什么他们活着,我妹妹死了?”
“你说我杀的是无辜的人?是,他们是无辜的,但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家人不是无辜的吗?凭什么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闻玉,我根本不在乎谁死,谁死都一样,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死光!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平民百姓,最好全都给我家人陪葬,这样他们就不孤单了。这样我妹妹就不会在那边害怕了。我帮京城的那些人做事,只是为了报复所有人,你以为我会放过他们吗,如果这次没遇见你,他们就是下一批!”
闻玉:“你妹妹不会希望你这样。”
“你说什么?”
闻玉说,“她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哥哥,会背她,会给她买糖,她看到你现在这样活着,会难受的。”
小温的脸色变了,“你别提她。”
“她认得出你吗?”闻玉继续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活着吗,你明明是在报复别人,可为什么现在你自己还是这么痛苦。”
“你别提她!”
小温的声音突然撕裂了。他冲上来,想动手,但几乎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手段,闻玉侧了侧身他就扑空了,只能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提她......你凭什么......”
“你什么都有,淮王爱你,边月也相信你,以后有人给你收尸,有人给你立碑,有人记得你,但我们死了就是死了,跟野狗一样尸体随便一扔,就算我妹妹在天上看着又怎样!她认得我也不会再回到人世间!”
用恨不够恰当,他从未见过闻玉这样的人,但至少告诉自己和蛊沾边的一切就是会被排斥,这种二分的世界观能让他们找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思考方式。
所以最开始,他真的觉得闻玉和他们一样。闻玉很强,没必要去为皇家效力,后果难道不是看得到的吗?明晏山是皇家人,就因为这几个姓明的人争权夺利,把禚家送进了最恐怖的地狱。
结果不是,闻玉不是他,也不是他们,即便再不愿承认,有些事也很明显,明晏山真的爱闻玉,那些朋友都知道他是蛊师也依然和他打闹,或许这些与枉死的人都无关——
但如果闻玉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那他们又算什么?他们猪狗不如地活到现在算是什么,那么多死掉的人又算什么,凭什么我们都曾经是无辜的人,偏偏有一个蛊师能够被接受,甚至拥有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一切?
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奴隶,禚温也愿意一辈子就待在这里,去学医术给大夫打下手,闲暇之余一起做甘草糖,但他凭什么这么活着,禚温绝对不能这么活着,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了自己也不能幸福,这是对他所有家人和经年恨意的背叛;他更不敢看闻玉眼中的幸福,他们所有人一直挣扎不出的痛苦泥沼在闻玉眼里就跟一滴雨点一样不起眼。
他其实犹豫过,他自己也清楚闻玉是个很好的人。但越是这样越难以释怀,他既不想看到有一个人告诉他蛊师也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也不想看到闻玉真的失去一切,或许到现在禚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许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拖更多人下水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养过蛊虫,也做过糖。那双手曾经背过他妹妹。
很多年前他背着妹妹去镇上,她趴在他背上,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忽然把一块糖塞进他嘴里。是卖糖老头的那种硬糖,那个老人家做的糖都很硬,而且在嘴里含很久都化不开,他做甘草糖的时候也想做成那样,可是他和闻玉调了很久,做出来的还是软的。
他站在远处看着闻玉和淮王说话的样子,闻玉笑的时候,他想,我妹妹再也不会笑了。他们吃糖的时候,他想,老头子做的糖比这个好吃。闻玉和淮王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爹有时候会抱着妹妹,举得很高,娘在旁边看着,也笑。
那时不懂,如此平凡的日子是这么奢侈又遥不可及的东西。恨来恨去,或许他也只恨自己不是闻玉,你我都是和蛊一同生活的异类,我为何不能拥有你拥有的万分之一。
“闻玉。”他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真的好恨你。”
闻玉没有说话。
“但是,我也......”
禚温抬头看他,闻玉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禚温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那个自己满脸是泪,显得很狼狈很邋遢,他嘴张了好几番,最后半句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抓住闻玉的小腿,说,“现在就杀了我吧。算我求你......”
闻玉沉默良久,说,“不行。”
“我不会认罪的。”
“那是两码事。”
闻玉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会有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感。他和禚温注定无法理解彼此的世界。
出于怜悯和尊重,闻玉也希望能够现在就杀了他,但是不行,这件案子必须要留下尽可能多的相关者,最好都能活着押回京城,禚温是很重要的犯人之一。控诉和判罚,都该在公堂上进行。
人好像只能用更多的不幸去回报不幸,用更多的恶意去回报恶意,闻玉认为他做错了,但很多时候,人的精神就是这样脆弱的。禚温现在连二十岁都没有,闻玉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自己会做什么。或许那桩灭门惨案也是权力斗争中的一个惨烈的错误,但是好像没有人能做出多么不一样的决策。
所以所有的辩经都没有意义,闻玉只能记得让这世界中,有人记得禚温如此存在过,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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