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 / 2)
他蜷在陪护椅上,骨头硌得生疼。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黑着,孙老头呼吸粗重得像打鼾。他已经快憋坏了,他的最高价值是杀了田海棠,可上面天天让他按兵不动,他便像个思|春的姑娘,越是不动,越是心肠搔|痒。
走廊的动|乱起初是含混的,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厉,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许建平把门推开一条缝。
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
许建平眯眼。这人他从没见过。这段时间,他把这层楼每个病号的作息都盘进脑子里,谁几点吃药,谁几点换药,谁夜里不睡来回溜达,谁白天不醒鼾声如雷。可眼前这个,是生面孔。
手臂甩得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张脸在走廊灯光下一闪而过,他瞥见了,一个孩子,眼神亮得跟刀|片似的,没半点疯模样。
这么刻意,这么卖力,这么不惜代价,最大可能性只跟一人有关。
许建平缩回门后,疯子跑过去了,保安跑过去了,护士跑过去了。田海棠的病房周遭没任何动静。这疯子的任务,不是接近田海棠。他是制造骚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往那个方向引,包括藏在暗处的眼睛。而那个方向,正好与田海棠所在的位置相悖。
调虎离山。
许建平闪出房门,贴着墙根往另一个方向溜,他走的是消防通道,他走得快,步子稳。四十年的江湖漂着,他明白一道理。慌的时候,最容易被看出来,被看出来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他溜到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保安被疯子的动静惊动,跑出去看热闹。许建平闪入,反手把门带上坐到屏幕前。
他调出凌晨四点到五点的录像,快进,盯着看。
四点三十二分,一辆银灰色金杯从停车场入口驶入。四点三十五分,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四点三十八分,一辆白色面包车驶入。
三辆车。前后不超过六分钟。
许建平把时间点记在脑子里,继续快进。
五点十八分,那辆银灰色金杯从停车场驶出,朝东。五点二十一四分,黑色桑塔纳驶出,朝东。
两辆车,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同一个方向,有关联没关联都得捞一把。
他把这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退出监控室,钻进他那辆破夏利,发动,也朝东开。
许建平拨通了电话,“东边。一辆银灰色金杯,一辆黑奥迪,前后差不到五分钟,都往东去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死油门,夏利车的发动机很吃力,速度指针爬过八十,爬过一百。
锄奸小队的体量,无人知晓。这是历史教会他们的,不能计数,不敢计数,不可计数。三亲六故,九族旁支,但凡沾着一星半点血缘的,都织进那张网里。网眼疏密有致,捞着什么养着什么,开出租的,跑货运的,在交警队当协警的,在殡仪馆烧尸的。平日里各安其隅,井水不犯河水,都是闲子。可只要一个电话,便从威北的犄角旮旯里活过来,浮出来,聚成股暗流。
此刻,那些藏匿于暗处的闲子,已经上路了,他们很快排除了黑色奥迪。
许建平驱车追至四环,看见了那辆银灰色金杯,兴奋得脖颈上青筋直蹦,他舔着干唇,觉得胜利在望。
它在他前面大约三百米,开得稳健,不慌,不乱变道。司机是个老手,知道怎么在第一波早高峰的车流里把自己藏起来。
他放慢车速,远远缀在后面。
在一岔口上,他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猛地加速,冲着跟金杯并排,而后,一白色丰田也从另一侧逼上。两车同时往里挤,像两片磨盘,要把中间那辆金杯碾碎。
金杯急急向右闪,右侧车轮啃上路沿,车骨剧烈痉挛。它勉力稳住方向,依旧朝前奔突,但速度明显慢了,那一撞,撞出了问题。
许建平瞥见后方又窜出两辆车影,一匹灰色捷达,一匹老款奥迪,正朝那孤零零的银灰金杯包抄合拢。
许建平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他的活儿,到此为止。
朝暾初上,环路镀了层金箔,灿然生光。四辆车像牧羊犬般将金杯往匝道上驱赶,他眼睁睁看着那车冲下坡道,拐入一条逼仄的窄路,四辆车紧随其后,须臾间消失在晨雾吞没。
许建平坐在车内,掌心汗涔涔,他更亢奋了,蚁群在血管里爬,全身痒酥酥,他不知道那辆金杯里现在是何情形,也不知那几个人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田海棠,今天是活不成了,真好啊,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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