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全文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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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文自深寐中挣醒,浑身缠满管线,左侧面颊覆着新植的皮片,颧骨处贴附不良,皮下积液波动,他眼神示意着殷天附耳过来,他不准备遮掩,决定明牌,“帮我……殷天,我是蒋炎文。”
自icu转出后的头两周,蒋炎文机体仍陷于高分解代谢,每日输注的营养乳不过勉强抵消肌肉的流失。气管切开的套管尚未封堵,他得用指尖抵住创口才能跟罗局说话,最棘手的是左侧面部的植皮区,取自大腿的刃厚皮片在颧骨处贴附不良,皮下积液涌动,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到了第六周,他能在助行器的辅助下挪移五六米,汗珠从右侧面颊滚落,左侧植皮区却是干燥,那里没有汗腺,永远不会有汗水从那死里逃生的皮肤上渗出。
第二个月蒋炎文转入康复专科,功率自行车从零阻力起步,平衡板上跌倒又爬起,语言治疗师教他用半封闭的声门发出爆破音,心理治疗师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对镜中那张不对称面容的微表情。
百日后,他终于能脱开助行器独立行走三十多米,像个垂朽老翁,主治医师在病程录中写下「远超预期」。
罗局来探视时,蒋炎文嘻嘻哈哈,一组兄弟们轮流来,他挨个唤绰号,说几句粗鄙话。他把所有溃烂都藏在壳子里,只把笃定的壳亮给人看,他知道他是队伍里最稳妥的一面旗,旗不能倒,倒了人容易散。
他请托殷天去打听虹场路富华联排如今的价位,这举动颇有意味,老殷闻弦歌而知雅意,施施然拎着两桶营养粉北上探病。
病床上,蒋炎文开口仍费力,“殷叔,我在这躺到今天,您和张姨来了五次,罗局来了七十九次,我母亲来过一次,我父亲一次都没有来。”
老殷抬眼看他,未置一词。
“我这身子,以后跑不动一线了,我想跟箐箐搬到淮江生活,”他喘息良久,喉间滚过浊响,“我知道我父亲当年在淮江的烂账,也知道殷叔您在那地界的名望,我拿不出别的投名状,只有我自己,往后您指哪,我打哪,您信不过我的嘴,总能信得过我这从阎王殿爬回来的骨头。”
老殷掠过他左颊那片无汗腺的植皮区,默了许久,“想妥了?”
“想妥了。”
“既妥了便去做,我与蒋涵章不同,蒋家擅抽梯,殷家只垒阶,你只要肯登高,我就敢托你到顶。”
老殷都点头了,这事便板上钉钉,殷天雷厉风行将蒋炎武那套公寓挂牌速售,又把他名下所有账户的余钱归拢一处,东拼西凑,拢出笔首付的数目。
其间严箐箐多次提出视频,蒋炎文都斩钉截铁地拒绝。
视觉照面会激活镜像混淆,严箐箐透过那张与蒋炎武别无二致的面容去辨认说话者的主体性,那么脆弱的自我边界将难以抵御同一肉身,两个灵魂的认知,日后她再面对这个身体,便可能陷入无法遏制的视觉闪回与身份解离。
这份苦心,蒋炎武比谁都懂。
他在夜里哭了一鼻子,严箐箐真情流露地哄,却越哄越嘘唏,蒋炎武情绪近乎崩溃,严箐箐便开始横眉竖眼地哄。
蒋炎文向弟弟索要了两年的身体租赁期,去替他做那些不敢为,不忍为,不能为的事。
他一步步从威北抽身,先给蒋涵章磕了三个响头,道一声“保重”,而后注销手机号码,从集体户口簿中抽走了蒋炎武那页薄纸,解绑了水电代扣,结清了威北市局旁那家面馆的赊账,最后去理发店推了个平头。
离别那日,罗局送他到高铁站,他谁也没告知,利落地转动轮椅,身后是威北混沌的天际线,面前是南下淮江的铁轨,列车启动时,他没扭头看窗外,有些割裂不需要仪式,不过是列车驶入隧道,光明骤暗,再亮起时,已是另一番人间。
蒋炎文拖着尚未痊愈的腿跑装修,从建材市场到灯具城,一瘸一拐丈量了无数遍。他太知道蒋炎武喜欢什么,深色的胡桃木,偏爱书房里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偏爱阳台有把能摇出吱呀声的老藤椅。<
他也知道严箐箐喜欢什么,暖灰的墙布,厨房里高低错落的调料架,主卧窗边一方可以蜷进去读闲书的飘窗垫。他把两人的喜好糅进同一套房,每一处收口都做得妥妥帖帖。
老殷与张乙安建议将两套联排打通,墙倒屋连,蒋炎文也希望二老能就近照看往后蒋炎武和严箐箐的生活。
蒋炎文白日掩饰得很好,一到深夜就原形毕露,坐在尚未铺床的主卧地板上,一遍遍循环蒋炎武将他推向光明时唇边那抹温吞的笑。
“哥,是我自己想离开了……太累了……你活得比我轻松,用好少的力气就能得到好多温暖,好多认可,你是唯一对我好的,我又依赖……又嫉妒……哥,我没有喜欢箐……嫂子,我……”蒋炎武从不擅撒谎,他不愿在哥嫂往后的岁月里埋下任何芥蒂,越解释越乱,索性不说了,他兀的一推,将蒋炎文攮进光里,那光太刺眼,蒋炎文吼着拒绝,眼前却白茫茫。再转醒时,已是医院的生死浮屠。
他这个弟弟,又较真,又善良,又傻气。
米和是第一个察觉蒋炎文心绪不宁的人,他在深夜拎着啤酒晃过来,两人也不开灯,坐在近乎毛坯的客厅里,对着电视里球赛的嘈杂,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他们聊球队,米和是利物浦的拥趸,蒋炎文偏爱ac米兰,两支王朝皆有倾颓,正如两个男人从各自的废墟中爬出。酒劲上来,话头便逐步蔓延,米和说起童年时香江家族的凝聚与乱斗,爱|欲与杀戮同根而生,蒋炎文吐露亲子教育的冷暴力,如何一刀刀削去孩子存在的主体性。他们聊工作的横切面,米和在法庭上替人定生死,蒋炎文在检察院判生死,笔下有夺命之权,亦有活人之德。他们还说起情爱的一根筋,都是执拗人,把一根弦系在一个人身上,哪怕系到最后,满手是血,也是英雄的西西弗。
酒瓶子东倒西歪,电视机里进球了,两人同时吼一嗓子,又同时沉默下去。
蒋炎文在老殷的引荐下,进入了淮江公安体系,他能力卓尔,审卷宗如审病灶,问话术如问脉象,两个月内便从一桩积年的信|访案中拆解出三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资历们悚然闭了嘴。
他计划了两年之期,第一年以啄木鸟自居,专挑骨头最硬的旧案重启核查,不求全盘翻案,但求每一次质询都能刺中制度溃烂的七寸,在系统内立起此人不可收买的孤峭名声;第二年从破转向立,将督导中发现的共性漏洞编纂成册,推动三处程序规范修订,让后来者能在其上锻造更规整的刃口。
而这一切宏图的前提,是一具不拖后腿的身体。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蒋炎武与严箐箐居住在清迈以南三十公里的处河谷,此地多竹多雾,雨季来时天地间像层将透未透的宣纸。
严箐箐服务于一个名为纸舟的公益项目,为营地里那些从未见过教科书的克伦族孩子提供基础算术的启蒙教育,同时教授他们的母亲用废弃的布料和竹篾缝制可重复使用的卫生巾。
她每周三次穿越泰军检查站,颠簸两小时山路,把识字卡、粉笔和从清迈二手市场淘来的童书塞进背包。两年间,纸舟从两人团队变成了十二人,几个缅甸籍的教师志愿者,几个营地里的少女助教,还有三个在曼谷远程帮她筹款的泰国法学生,她们在竹棚里挂黑板,用炭笔写缅文字母,让孩子与世界架桥梁。
廖露露自严箐箐和蒋炎武安稳度日后便去做了无国界医生,每隔一两个月会发一封卫星邮件,不提生不提死,会说她今天在临时手术台上取出了第七颗子|弹,或说自己学会了用当地语言说别动,会疼。严箐箐回信时会附上孩子们画的彩色手掌印。
蒋炎武也没闲着,他一半荡在人间的温度里,一半浸在冥河的凉意中。
他学泰语,从卷舌的爆破音到复杂的辅音簇,很刻苦,几个月便能在一众摊贩的俚语里辨出食材的旧名,学完这个学那个,学完那个学这个,蒋炎武学泰国菜,从青木瓜沙拉学到绿咖喱熬椰浆,还去观摩古法泰拳,一遍遍演练肘法和膝法在狭小空间里的招式,学辨识热带草药,他甚至会好奇翻阅佛|牌与降头术的禁忌古文。
他逐渐松弛了。
先前总有做梦,自己沉在温水里,眼前一切都隔着流动的介质,只有严箐箐的脸是清晰的,有时飘荡,会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尤其是午睡醒来那几秒,分不清是生是死。
然而学识的愉悦和生姿的懒散,拔除了他前三十多年的紧绷,他愈发随性,他喜欢上泰国音乐,软绵绵,鸟语花香,更爱泰国椰子。
青椰喝汁,老椰吃肉。
烤椰切片蘸糖,椰浆糯米饭他能一口气吞三份,严箐箐起初觉得好笑,后来逐渐惊悚,他一周七日,日日椰不离口,早餐椰子水泡饭,午餐椰汁咖喱,晚餐椰子炖鸡,宵夜椰丝凉糕。有次严箐箐深夜醒来,见蒋炎武坐床尾,双手捧着只剖开的椰子,对着月光端详,像僧侣凝视钵盂。
“干吗呢!”
蒋炎武幽幽然,“我在听海的声音。”
“蒋炎武,那是椰汁在晃荡!”
他觉得严箐箐缺失美食想象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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