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6 / 7)
将他女儿作为祭品献与鬼神以求庇护,这行径确实令人齿冷。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士、家臣,或许也各有各的龌龊。
可草子呢?
这少女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生了一双绿眸,莫名成为了祭品。
而此刻,她的父亲死了。家臣死了。那座庭院深深的藤堂邸,此刻大约已成人间炼狱。独她活了下来,被带到这云端的黑金宫殿,跪在她本该成为的“祭品”面前。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不该杀她”?
怜只能沉默地看着草子伏地哀泣,而宿傩倚门等待她的裁决。
其实,归根到底,怜是这场杀戮的源头,是因为宿傩要找她,所以大量绿眸女子被献祭,进而间接导致怜被绑架被献祭,形成闭环。
她是因,亦是果。
“……抹去她的记忆罢。”怜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涩如砂纸。
宿傩微微扬起眉,那表情并非不悦,更像是对她“果然如此”的某种早已习惯的反应。
宿傩没有讥讽她的天真,没有教训她这优柔寡断的仁慈终将害人害己,只是淡淡说:“如你所愿。”
如果怜心硬如铁,那就没有宿傩童年时被帮助被救治的经历,所以宿傩只能接受她的善良,哪怕哪种善良在宿傩看来是不够明智的。
宿傩唤来雪女。
那女子形貌冰冷,长发如霜,连吐息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她向怜浅浅行礼,然后朝草子走去,修长苍白的手指覆上那少女汗湿的额发。
草子在恐惧中挣扎,很快便瘫软下来。她阖上眼,脸上扭曲的恨意与悲恸如潮水褪去,只余一片茫然的、婴儿般的空白。
草子被送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山巅的寒气与血腥。
怜仍跪坐在原处,膝上那封枫的信笺已皱成一团。
这一夜,怜没有让宿傩抱。他伸手时,她侧身躲开了。
宿傩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殿中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这么个人。”
宿傩的声音从怜的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的宿傩,已经不再是那个饿得皮包骨、跟野狗抢食的孩童,也不再是那个被追杀时躲在地窖里、等怜来缝断肢的少年,他是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凶神,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行为放肆无忌。他不打算隐瞒,更不打算演戏,他不但想要怜的爱,还想要真实的爱。
宿傩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要接受,便接受这样的我。”
怜背对他,蜷缩在寝台边缘,紧紧攥着被角。
“若我不接受呢?”
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身后的沉默骤然凝滞。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怜以为宿傩不会回答,久到她被衾下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只是告知,不是商议。”
宿傩的声音变了,没有怒意,没有冷嘲,只是某种沉淀过后的、无法撼动的平静——如同山岳陈述自己是山岳,深渊陈述自己是深渊。
“这是事实,不是可以更改的条令。”
怜咬住嘴唇,她想说“放我走”,但那三个字就在舌尖,只需要张口,只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
是那“告知”二字如千钧重担,压在怜的喉间。
宿傩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他在告知她,他不接受“不接受”这个选项。
而她竟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去反抗。
怜恨自己的软弱……
怜无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将自己缩得更小,不触碰他,也不让他触碰。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道隔阂拉得更深。
宿傩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走了,但随后她听到衣料窸窣的轻响,是他躺下了——在她身后,隔着那道她亲手筑起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宿傩着晚上没再靠近怜。
翌日起,宿傩不再来寝殿。
第一夜,怜辗转至四更,听廊外夜风穿过檐角,竟觉得那风声比往日凄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骤然的清净让她不习惯。
第二夜,她习惯了一些。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第三夜,她对着那尊黑布包裹的娃娃,忽然觉得殿中安静得可怕。
怜开始与娃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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