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情切切病榻诉衷肠(2 / 2)
安亭蕴笑了笑,道:“自我幼时家道中落,我便被家里寄予厚望,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重耀门楣,于朝堂之上一展抱负。这些年来,我脑子里想的只有功名、仕途、光宗耀祖。可遇见你之后,我方知晓,这世间还有比功名利禄更让我珍视之人。”
曹晚书不由得想起从前他中了探花,跨马游街时的模样。
在金明池上,御赐琼林宴边,那般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的气度,满京城的女儿家看了都移不开眼。
如今他病得厉害,另有一种病西施般的脆弱之美,叫人看了不觉生出怜惜之意来。
安亭蕴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轻声道:“五妹妹这般瞧我,可是觉得我面容可怖,病得不成样子了罢?”
曹晚书忙按住他的手,蹙眉道:“你且安心躺着罢,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
安亭蕴心里暗喜,面上依旧装得楚楚可怜,道:“我这一病,原是自己招的。那日听你说再不愿见我,只觉得天塌地陷一般,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回到府里,便觉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就这么一日一日地熬着,熬着熬着,便成了这副模样。”
曹晚书不自觉地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将被子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轻叹道:“何苦如此呢?你是朝廷栋梁,肩负社稷之重,岂可因儿女私情而自毁其身?古来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若都似你这般沉溺于情爱之中,置家国于何地?你想想,你寒窗苦读这些年,难道就为了这个?”
安亭蕴一时诧异,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大道理来,讪讪地道:“我…我…”
曹晚书见他执迷至此,心下焦急,语气不觉严厉了几分:“你若是因为我的原因,使朝廷失一良臣,使百姓少一好官,这个罪过我可担待不起。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新税法那些个章程谁来推行?那些个细则谁来完善?这岂是儿戏的事?”
安亭蕴心里不禁寻思,怎么又扯到新税法上去了?他本想着借病装可怜,以此博取晚书的同情,谁料她总是搬出家国大义来,左一个朝廷栋梁,右一个百姓生计,倒叫他不知如何接话了。
他心里暗急,便又作出一副凄然欲绝的模样,轻轻咳了两声:“五妹妹说得极是,是我糊涂了,只顾着自己那点子私心,忘了身上的担子。”
安亭蕴又流下眼泪,深情许许看着她:“若我当真就此去了,不知五妹妹可会偶尔想起我来?哪怕、哪怕只是一瞬间呢?”
“你别胡说。”曹晚书听他这话说得越发不像了,忙截住话头,“你定能…定能好起来的。只管安心养病,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话到此处,眼角不觉湿润起来,声音也有些发颤。
安亭蕴见她为自己伤心,心里头顿时乐开了花,一颗心怦怦直跳,差点儿没忍住要笑出来。
他咬了咬舌尖,将笑意压下去,缓了缓神,伸手为她擦着眼泪:“妹妹这是为我哭了么?能得你一滴泪,我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快别说了!”她鼻子一酸,抽了两声,竟然主动握起安亭蕴的手腕,用他的手胡乱给自己擦着眼泪,一面擦一面道,“你这个人,怎么这般不省心,偏要说这些丧气话。”
安亭蕴心里那一点温热,如星火燎原般,烧得他耳根发烫,连带着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来。
帘子外头,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低眉顺眼地道:“二爷,该喝药了。”她将托盘搁在床前的小矮桌上,便匆匆退下了,不敢多留一刻。
曹晚书哭完一通,心里倒是舒坦了些,便伸手将药碗端了起来。
“我喂你罢。”
安亭蕴蹙着眉头,显然是被药气熏得难受,偏过头去不肯吃药。
曹晚书便从碟子里取出个蜜饯梅子来,递到他嘴边:“先含着这个压一压苦味罢。这么大个人了,还怕喝药,说出去叫人笑话。”
安亭蕴张开嘴,故意就着她的手将梅子含了,舌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
曹晚书浑身一颤,急缩回手去,这一缩,手肘不偏不倚地碰翻了药碗,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药汁洒出来一些,溅在桌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好在没有全洒了。
安亭蕴立马坐起身来,取过枕边的帕子就要为她擦拭。
他一时忘了自己还在病中,身子乏力,一个没撑住,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栽倒。亏得曹晚书慌忙伸手来接,不料被他带得重心不稳,两人一同歪在了枕头上面。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曹晚书被他压在身下,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安亭蕴一时看得有些痴了,但见晚书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腮边泪痕犹湿,更添一丝娇怯之态。她气息微微,吹气如兰,丝丝缕缕地沁入人心脾里去。
“你快松开。”她声如蚊蚋,细不可闻,偏安亭蕴恍若未闻,一双眼直勾勾地凝着她。
他又何尝不知此刻失礼,可实在是身不由己。
见她眼尾泛红,唇色微颤,生平头一回觉得“美人垂泪”这四个字是这般动人心魄。
小丫鬟隔着帘子,在外头禀道:“官家问二爷,可同曹娘子说完了话?官家说,若是说完了,他便进来了。”
安亭蕴朗声道:“告诉官家,我正与曹娘子畅叙肺腑,还请官家再稍作等候。”
曹晚书羞得不行,忙伸手推他肩膀,不想被她这么一推,安亭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是有意的,疼么?”曹晚书吓了一跳,也顾不上羞了,下意识伸手去揉他的后脑勺。
安亭蕴低笑道:“原是我该疼的,倒劳五妹妹心疼了。这一下磕得好,倒叫我得了妹妹的怜惜。”
这话惹得曹晚书一时间又羞又恼,气得一把将他甩开,翻身坐起来,理了理鬓发,背过身去不理他。
她侧身去端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别过头去,道:“快喝了罢,仔细凉了苦胃。”
安亭蕴接过药碗,一口气全部喝光,苦得皱了皱眉。
曹晚书问道:“还要再吃颗蜜饯么?”
他点点头,道:“要吃你喂的。”
曹晚书听罢,把蜜饯碟子往案上一搁,偏过头去,嗔道:“爱吃不吃,谁耐烦管你这些!既这般不知好歹,索性苦死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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