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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困局(1 / 1)

流言传播速度要比时序想象得更快。医务室的紧急手术结束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睡了三个小时,头痛没有得到太多缓解,被护士唤醒。查尔斯中将走进来委婉地表示了乔上将想和他视频通话的想法,他回到办公室,不舒适地摁着太阳穴,接通了对方的通话。

他们讨论战损战况总结和对下一步计划的安排。这艘军舰本来隶属长星防线,他们下一站也自然应该是前往长星,但乔忽然说:“说来,我听到个有趣的消息,你们船上有人能和虫子说话?”

时序顿了半分钟,才问:“谁告诉你的?”

“查尔斯说在船上听小年轻们在讨论,”乔诚实地回答了,她注意到了时序的迟疑,而这片刻的迟疑反而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因而语气中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原来我也不相信,但现在——那个能和虫子说话的人,统帅,不会真的是您的夫人吧。”

查尔斯不是那种会胡言乱语的人;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乔不自觉地联系了之前时序从她这儿拿走一艘军舰并短暂途径朱诺的事情,这回还着急忙慌地跟他要医生;外头正在失踪的、能令时序如此在意的,也只有他的新婚丈夫——她倒不是对统帅有什么疑似滥用职权的不满,人命关天,更何况是自己的伴侣,且还非常可能是共死共生的适配者,怎么着急紧张都不为过。时序虽然看着不像是有太多多余情感的样子,可他毕竟还是个人,人都有偏见与偏爱。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某种程度上她和何塞伦的困惑是一样的,甚至要更加超过,如果这荒唐的言论是真的——她不禁会想:时序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才会选择和这样一个瘦弱的平民男孩结婚?

时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戴安娜?”

戴安娜·乔难掩脸上的吃惊,好半天没说话,缓缓向后靠在椅子上:“您是指什么?眼下看起来,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也没资格进行判断,”女人注视着她年轻的上司,“但现在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问您:您知道发生在您丈夫身上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委婉的提醒,但却反倒让时序冷笑了起来:“我们的敌人比我们清楚。”

乔还没琢磨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让听到时序问:“最近有议会那边有什么动向?”

“殷罗花的支持率仍然很高,虽然军队大多数人都因为她对外战争的保守度而不喜欢他,但她昨天接受采访忽然一改态度,表示她已经在和军队沟通,最近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不知道她清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不过倒是已经有不少将官乐见其成,已经想着要去巴结——”

“她说了?什么时候?”时序猛地打断了。

“应该是昨天早上的晨间新闻——”乔动了动指头,很快调出了那段晨间新闻;面容精致,打扮得体的女人微笑着接受记者的采访,言辞间一改往日厌烦军队消耗损失的态度,表达了捍卫人类栖息地的必要性。她话说得很好听,但是时序却注意到她的手正在身侧、像是在揪着自己的裙子——那是她不高兴的表现。

他在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问过她:“妈妈,你不高兴吗?”女人反射性地回答:“是”,随即惊恐地看着他,手上一用力,就把花瓶里的花苞掐了下来。

殷罗花对军事一窍不通,而和她走得最近的军官——池少昊的名字滑入时序的脑海,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然后他意识到,“昨天”这个微妙的时间段,如果学院那群疯子和池少昊保持联系的话,就应该知道,他弟弟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么这所谓的“军事行动”是针对他的?很有可能。时序很确信罗夏和池少昊现在仍然不知道他还活着,但明面上他的势力还存在——至少池少昊会怀疑是从维纳斯逃脱的何塞伦带人劫走池北辰的。而何塞伦和他的同伴不在维纳斯,不在伽马,那就只有可能在长星。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乔说,“已经让人盯着了,维纳斯和伽马的驻军都有异动,但目前没有任何指向我这里的表现——她不可能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猜想冒犯一位上将。只要你公布你在这里,她所有的特权都会烟消云散。”

在她——以及大多数知晓时序还活着的人来说,解决眼下混乱的方法实在简单。所以乔其实也在拐弯抹角地暗示,时序不应该再让他那个麻烦的母亲为所欲为了。

时序盯着屏幕里的女人——黛安娜·乔的年纪其实和殷罗花差不多,作为联邦的三大上将,她服役的时间几乎和他的年纪一样长;她同样也是一位母亲,而她有两个孩子,其中的女儿是一位军医,当初在白色安息日的悲剧中作为第一批紧急支援雅努斯的前方军官,却不幸因制氧器的意外,和她救助的病人一起死在了死寂的真空之中。

这是身为服役军人必须要接受的离别。乔请了一个月的假,而后就重回了岗位——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时泉提过。他父亲苍老疲惫地坐在扶手椅上,和约翰喋喋地抱怨着。那不是一段好的记忆,那时候,殷罗花崩溃地尖叫着,砸碎她手边能碰到的一切家具,而碎片滑坡了她的手指,在白色花朵上落下血痕。但她根本不在乎,她冲着他父亲大吼大叫:“——你就是个废物,你害死了他,你杀了他!”而当时泉不耐烦地反驳说,你弟弟是个军人,他进入军队宣誓的那一刻就要做好战死的准备——这只让女人更加歇斯底里:“那你怎么不去死!”她用力地抓着她丈夫的衣服,直到上面沾满自己的血,这让时泉愤怒地直接甩了她一巴掌,她跌倒在地,双眼盛满血丝和泪水,仍然在尖叫:“你就是个废物,时泉。你比不上我弟弟一根指头,你杀了我最爱的人——”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就站在旁边,因为她憎恨地盯着他、他们。“你们都该替他去死!你们都该去死!!把殷楼还给我,还给我......”

时序很早很早就知道殷罗花从来没有爱过他,可他却从不知道殷罗花还会爱一个人如此之深,如肝肠寸断,噬骨之恨。所以他当时甚至有几分荒唐地看着那女人瘫倒在地,再也不复往日的华美精致,血泪横流——但他又忍不住想:爱真是脆弱、空荡又虚伪。这不仅仅只是在说殷罗花,还有他的父母——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如果不这么想,如果不去给殷罗花的崩溃下个定义,他或许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加无法接受,原来他的母亲并非是不会爱,而只是不爱丈夫与儿子的这个事实。

但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前,他就已经丧失了感受和理解正常亲密关系的能力——无论是亲情之爱,还是情人之爱。

池北辰躺在医疗舱里,做完手术的医生把从他太阳穴那里取出的、甚至还没有指甲盖一般大的芯放在桌上;那上面甚至还沾着没完全弄干净的血肉。医生说,池北辰先前近乎自残的举动似乎确实部分损害了这枚芯片,但这也给他自己带来很大的身体负担——虽然现在医疗技术已经接近医死人骨的程度,但是他们仍然很难掌握人类大脑中细微复杂的活动。

他们无法保证池北辰会不会醒来。

时序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他一定把这话说出来了,因为医生们本能地、几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甚至有一个抬起手,看上去想捂住耳朵;他们都是服役军官,肯定听说过他曾凭借命令导致人差点把自己掐死的事。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乔的声音又飘进他的耳朵,“你看上去——很糟糕。”

他想问:你女儿去世的时候,你是如何处理这一切的?他能听到脑子里的图景在崩塌的声音,那阵阵如雷的轰鸣声伴随着彻骨的寒冷,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冻结。但他也能猜到对方会怎么回答——殷罗花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燃烧着憎恨与痛苦——你会有一部分随着你爱的人而死去。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说:“......盯好殷罗花,然后把这个看了。”

时序把在诺曼号,以及从学院拷出来的资料传了一份过去——乔是他最为信赖的高级将官了,否则他也不会在幸存后只与对方联系;如如果他遭遇不幸,那必须要有人能够知道他们面对的真正敌人是谁。“有疑问的话,可以去问塞伦,他非常清楚。”

乔将信将疑地点开了那个内存相当大的文件夹,只简单地扫了几页,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然后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统帅,等您和我们会合后,我会召集中将以上的军官召开机密会议。”

乔要公布这件事。时序虽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那些船上的流言必须遏制,他只需要通过军舰的广播下达命令即可;可那是否会动摇军心?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池北辰那双沾着血的手,向上伸着,像是要抚慰那只王虫的模样——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那真空中干瘪的尸体、被剖开的腹部、破损的船舱、实验、血——他很难去剖除这些复杂的情绪而去完全理智地看待这件事,这些真相所带来的后果让他感到恐惧。更何况,现在,这些后果正在逐一变成现实。

池北辰可能不会再醒来了;池北辰可能会死。

他听见自己说:“......选好你信任的人,黛安娜。我们十六个小时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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