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歌声之中(1 / 1)
诺雪从医院的洗手间走出来,经过安装着透明玻璃的长廊——白天这上面会投影出青葱的鸟语花香,营造出一种舒适的氛围。而现在,大概是因为是深夜,所以玻璃上没有任何影像,只是忠实地倒映出了外头的景象:漆黑的宇宙。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长星防线,这处军事基地悬浮在一处几乎不受任何引力影响的“真空”地带之中,远望上去如同一只竖立在虚空中、外表崎岖不平的细长贝壳,中间套着一圈狭长的铁环。基地的主要的军事设置都在贝壳的主体,而这一圈狭长的铁环都是平常驻守此处的军官们日常生活的所在地,当然,一般生活物资的运输也都到达此处,为的是避免来往的平民进入机密的军事区。
他们身处的医院此刻就坐落在这铁环上的一点。这处真空的宇宙几乎看不到什么星星,而只有远处星系构筑的一条银河。
明明过去算是司空见惯的美丽景色,可诺雪此时却无法欣赏,反而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恐惧......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虚空中会突然钻出虫子——没有女孩会喜欢虫子,那没有光滑的面部与恐怖的獠牙,简直就像是会出现在最深噩梦中的怪物。它们四处游荡,没有人知道它们在想什么,而只会破坏、屠杀——
她也听说了最近议会准备向法瑞尔虫的母星进攻,这里到处都在谈这件事,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都能看到好些人围绕着屏幕正在大声争论。
她穿过走廊,走向最里面的单人病房隔间。一般病人禁止进入的区域,但还是有几个护士在这边工作,已经瞟了诺雪好久了,这时候才紧张地走过来,跟她要一个签名。她挂起营业时候的微笑,低头签名,同时庆幸自己昨天已经联系上了经纪人和公司,发出了自己平安无事的通告——签名之后,她冲自己的粉丝眨眼,请他们把自己在这里的消息保密。
虽然她现在还和何塞伦在冷战期,但之前被对方叨叨的,这点保密意识还是有的——那群把她和池北辰绑架走的人,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朝病房走去;这里的医院也到处都是白色,让她十分不舒服;好在她要去的高级私人病房,可以用墙壁上的自定义设施更改房间的颜色;她改成了淡淡的黄色。或许蓝色会更好?但是黄色会显得更加温暖。
他们给她安排了休息的房间,但房间里太冷清,而且说不定回去会碰到何塞伦——他们吵架了。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冷战。打从上次她在船舱昏暗的角落里以离开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之后她和何塞伦就没有说过超过五句的话。何塞伦太忙了,她理解......不,不,或许这也是令她生气的原因吧!
她可以列出太多原因,但那个时刻,她震惊于何塞伦会说出那样的话。那实在是太——太冷漠无情。他怎么可以这么想?他难道不清楚池北辰是怎么样的人?如果不是池北辰,那天在舰桥上的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死了。
可另一方面,她也清楚,何塞伦不是真的那样冷酷的人。他对虫子的仇恨和憎恶来源于父母的死,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像她直到现在仍然害怕机器人一样;阴影笼罩,无法摆脱。
可是,她总是想起那个场景——血珠漂浮的钢铁通道,死寂的舰桥,钉在天穹上的虫子,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面孔面对着他们,而只有池北辰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回响。
她曾经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以为虫子只是没有理智、只会破坏的野兽,纯粹的邪恶、阻碍与敌人。但是那个瞬间——亲眼目睹的那个瞬间,她无法控制地想:难道虫子也是能够思考,也可以沟通的生物?
这个想法萦绕不散,以至于她甚至无法面对何塞伦......不仅仅是因为她拉不下脸面来与对方和好,而是她深陷于不安与愧疚,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何塞伦;她怎么能这么想?这太荒唐了不是吗?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快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闹:护士和医生正急匆匆地走进病房,似乎里面出了什么状况。
诺雪赶忙跑进来,抓住护士问:“发生什么了?”
池北辰突然发起高烧。他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可脑电波却忽然时不时地表现出了异常的活跃,这会儿直接高烧不退——医生们采取了一些退烧的手段,可似乎并不管用,这会儿匆忙赶来,是因为池北辰的情况有点危险了。
护士的原话是“感觉他脑子都要蒸熟了”,可医生却找不出任何原因,像池北辰这样陷入深度昏迷的人本不应该有任何意识活动的,可是他躺在那里——就像是在做着可怕而又不愿意醒的梦一样。
诺雪跑到床边,摸着池北辰的手,仍然是冰凉的。她希望医生能通知公爵这件事,但是医生自己也显得很为难,不能确保是否能联系得上。他们围在池北辰的床边,交谈忙碌,可情况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好转,诺雪看着池北辰脸色不正常地泛着红,额头上的汗水就像是血水一样滑落。
诺雪给何塞伦发了信息,想着他很可能会和时序在一起。她没有收到回信,只能把通讯器收起来,继续不安又迷茫地坐在病床前。病房里氛围很紧绷,大概也知道她只是陪护、并不是病人亲属,所以并不避讳她地谈论着病人的情况。
时序在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这么多话;说着池北辰醒不来、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先影响智力,之类之类的话。
但是诺雪不想听。她对这些穿白衣服的人没有太多好感,即便她很清楚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他们总是会说很糟糕的话。他们对她妈妈那时候也是,轻飘飘的一句就会让人辗转反侧,忧虑流泪。她不相信池北辰真的会就此长眠不醒:数天之前,他们还在说话呢!就算是虫子袭击的那么艰难的情况,池北辰都熬过去了——
他们都不了解池北辰。诺雪想。她忘不了那日的原因不仅仅只有虫子......她一直以为池北辰只是个身体有些弱、喜欢音乐,亲切又有些开朗的年轻人,但普通人不会像那样从昏迷中挣扎清醒、并为了摆脱束缚和干扰,不惜割伤自己,不也要顾一切地赶去前方需要他的地方。
她也希望自己能做那样有勇气的人,而不是只能坐在病床前等待。
诺雪抓着那冰凉的手,清了清喉咙,唱起了《kissfromarose》。
“——thereusedtobeagreyingtoweraloneonthesea(曾有一幢灰蒙蒙的高塔矗立在海边),
youbecamethelightonthedarksideofme(而你就像黑暗里的光亮)......“
医生和护士们都忍不住惊讶地看向他。不知情的问,她是谁?而年轻的护士小声地回答,您不知道吗,她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个歌手。但这不是她在病房里唱歌的理由啊!不,不,她是治愈系的异能者——
诺雪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而是全心全意地歌唱着——有某个瞬间,她感到冰冷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
她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无论是在崩溃的痛苦,还是满怀的希翼之中,她都一次又一次地去歌唱了;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驱散了自己怯懦无助的恐惧,可如今,她确确实实地渴望着,正如他人为她伸出援手一样,她也想要成为他的依靠与力量。
“好像起作用了!”护士忽然惊讶地说,医生们涌到病床前,看到各项数据确实稳定了一些,赶紧又做了一遍降温,这才如释重负地看到池北辰真的开始缓慢的退烧。这里的医生大多都是军医出身,自然大多数人也都是异能者,对诺雪的态度也变得更加亲切,想要上来再了解了解病人情况,却被诺雪以礼貌的微笑无声地拒绝了。
她还没有唱完这首歌。
她握着池北辰的手,看到他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眉头也稍显舒展——这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她以为是时序来了,但回头看见的却是何塞伦和他的同事。
何塞伦大步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像是收到了消息后匆匆赶来的,问医生池北辰怎么样。医生只挑了好的说,对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只字不提——诺雪没有戳穿他们,也没有停下歌声。反倒是何塞伦旁边那个漂亮的女军官走到诺雪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水,同时注意到她放在病床上、彼此紧握的手,露出了一点惊讶,但没说什么。
直到歌声停止,原野春才说:“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治愈的异能者;你这应该是对所有听到歌声的人都有影响吧?刚开完会还在头疼,现在感觉都好了。”
诺雪拘谨地说:“谢谢您,但其实没有那么厉害......”
她的目光落到后面的何塞伦身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凝视——何塞伦看起来很疲倦,眼底下青黑一片。诺雪的眼睛一酸,几乎都要立刻站起来,问问他,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现在就去休息、睡一觉会比较好?
何塞伦的嘴唇动了动,却把话吞了回去,先移开了视线,不知是对她、对医生,亦或者对着病床上正在昏迷的池北辰说:“统帅——让我来照看池先生,他有事要处理,已经离开了长星。”
诺雪反应了三秒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只能让池北辰的状态稳定下来,可却仍不能让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知道公爵夫夫关系很好,而眼下应该正是池北辰最需要时序的时候,可男人却离开了。
“离开了?他去哪儿了?”
何塞伦吐出一口浊气,回答:“维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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