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繁星之主 » 第93章深空之声

第93章深空之声(1 / 1)

池北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他坐在正在上演音乐剧的剧院里,被昏暗的座椅和观众所包围。舞台上美丽的剧院歌女正被带着面具的男人引入漆黑的深处,在栏杆与烛火闪烁的地下水道中穿行。管风琴奏响的旋律如紧凑的脚步、逼仄的空间,回荡撞击在这四面黑暗之中。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画面和无比熟悉的曲子,他本该尽情沉浸其中,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坐立不安,总是忍不住环顾四周——坐在旁边的同学小声地问他:“怎么了?这不刚到了精彩的时候......”

“是这样,但——”池北辰拧着眉头,“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同学把票给了他,所以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看的音乐剧才对。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同学冲他笑了笑,回答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

对啊,他在做梦,眼下的一切都并非真实。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做这样的梦呢?

“insleephesangtome.indreamshecame.thatvoicewhichcallstome,andspeaksmyname.anddoidreamagain?(他为沉睡中的我歌唱,他在我的梦中降临。那声音在呼唤着我,呼喊着我的名字。是我又在做梦吗?)”

歌声在舞台上响起,而他的同学继续小声地和他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听的?你现在没机会享受这些了吧?”

这话说的没错,他确实很想念过去坐在剧院里,欣赏演出的快乐时光。但他心底的焦虑不断叠加,总让他无法放下心来沉浸于那散发着光亮的舞台。他往后看,却看不到剧院的台阶和出口,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想回去上课?我们好不容易逃课出来的,就算这时候再回去,也赶不上签到点名了。”

“逃课?”他的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片段,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屏幕上播放滚动着歌词,灿烂的阳光——金色的眼睛。

“不,不是这样的,”他本能地反驳,感到太阳穴刺痛不已,“应该还有别的,别的更重要的——”

“singonceagainwithme.ourstrangeduet,mypoweroveryougrowsstrongeryet.andthoughyouturnfrommetoglancebehind——(请再一次与我歌唱,我们那非同寻常的二重奏;我指引你的力量正变得更强,虽然你背我而去,窥向自己身后的曾经——)”

站在黑暗圣堂之中年轻歌女浑浑噩噩,沉醉在歌声之中,不知自己究竟是被天使亦或者恶魔所指引至此处。那波光粼粼的水道流淌着,犹如正从舞台边缘倾泻而下。

池北辰感到很冷,剧院里的空调开得太冷了,令他浑身发凉,头疼欲裂。他尝试去看清坐在身边的同学,但是同学却看向了舞台,面孔被飘来的干冰所侵蚀,被抹去了五官。

他想问:你是谁?可他胸口一阵阵抽疼,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太害怕了,这加重了心脏的负担,那脆弱的器官正艰难地鼓动着血液,勉强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机能;他到底怎么了?池北辰抓着喉咙与胸口,在座位上痛苦地弯下腰。

他的同学抓住了他的肩膀:“天啊,你还好吗?你......你得离开这里。”

旁边的观众也伸出手来扶住他,他不敢去看同学的面孔,可那观众的脸也同样没有五官,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眼角都要泛出泪来——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诺大的、没有出口的剧院坐满了没有面孔的观众。

但他们的手都是热的。

音乐剧还在继续,他咬牙撑着,抬头看向舞台——灯光中央的女歌手非常美丽,她看上去有一瞬间很像是令菲菲,但有几个动作又像是诺雪。她张开嘴,池北辰这时候才惊觉,对方一直在发出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的歌声,混杂在熟悉的旋律之中——

“thosewhohaveseenyourface,drawbackinfear.iamthemaskyouwear,it'smetheyhear.myspiritandyourvoice,inonecombined——(那些看到过你面孔的人们,都因害怕而退缩。我是你所佩戴的面具,但他们听得到是我。我的灵魂,与你的歌声,已经结合在一起——)”

她注视着池北辰,那双眼睛是他的眼睛,倒映出虚空与星辰。

池北辰有一瞬间全然忘记了疼痛与焦虑,而全然深陷在那双眼睛与歌声之中......就像是在极度的严寒之后被温暖所包围,令人如此熟悉地曾经抚慰他的双手,轻轻的抚摸过他的脸颊,哼唱着摇篮曲,哄他入睡。

他知道的——池北辰感到眼眶酸涩,模糊视线;哪怕他无法回忆起任何清晰的记忆,但他却知道这样温暖意味着什么:那个在荒凉殖民地上、躲在衣橱和黑暗里的孩子曾经确实被珍爱过、祝福着,满怀着期待与爱意而降生于世。或许他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但却并不意味着它从未存在过——在他拥有记忆之前,在他沉入海底之后,那个一直、一直呼唤着他的声音;只是因为整个世界太嘈杂了,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天空之上,从黑暗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连结将他们维系。

她——他们唱着同一首歌曲,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脚踝,不断地上涨,但是仍然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脸孔的观众仍然扶着他的胳膊,他终于不再感到害怕了,对同学说:“我得离开这里。”

同学的五官回到了脸上,但仍然是模糊一片......

是啊,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他的记忆早就已经淡忘远去。这是他的梦,因而眼前的人影只是他意识的投射,而他的意识又以某种微妙的形式与外界相连,所以才能对他依依不舍地说到:“我们还能再见吗?我希望我们可以再见面。”

舞台上的人唱着:“youhavecomehere,foronepurposeandonealone.sincethemomentifirstheardyousing,ihaveneededyouwithme......(你一个人已来至此地,为了一个意图。自从我初闻你歌声的那一刻起,我便需要你......”

在海水将他们彻底淹没之前,池北辰终于能露出微笑,缓慢地挤出声音:“是的,我们会——”

***

诺雪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何塞伦和原野春大步地走进病房,指挥着一个年轻的医生拆掉医疗设施,跟着病床一起推出房间。原野春拉起她,对她说:“小声,我们离开这里,走。”

于是诺雪立刻意识到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立刻跟着他们穿过走廊——现在正是深夜,走廊上几乎没有人,他们避开了巡逻的护士和警卫,避开了电梯后走到出口处;朱利亚诺和bb在那里等着,他们也推了一架病床。两边简单一碰头,而后年轻医生跟着朱利亚诺,将空病床推进了电梯离开。

“他们去哪儿?”诺雪忍不住问。

“去港口,假装离开。”何塞伦回答,“我们去乔上将的休息室。”

她跟着他们从进入一条完全封闭的物资运送通道,踉踉跄跄地在昏暗光线中前进。“我以为这里是安全的。”她说。

“这里现在还算安全,我们只是以防万一,换个位置,”何塞伦说,“不能再让上次在军工厂的意外再次发生。”

诺雪只觉得寒毛倒竖,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那些人又要来抓他吗?”

何塞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到bb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池北辰的脑袋,以免在前进过程中有所磕碰。“......比那个更糟,”他说,“池先生和——虫子有关系的事情暴露了,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诺雪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是学院那群疯子说的?”

何塞伦深呼吸:“不,是统帅去参加议会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他们行色匆匆,也没时间解释太多。伽马防线上的将官宿舍是封闭的,何塞伦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很快用密码刷开了房间,将病床停放在了乔上将的房间客厅里;不多会儿后,他又放进来一个年轻的护士,帮着重新安装医疗设备。

时间显示仍然是深夜,但是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没有人感到困倦。何塞伦打开了房间里的显示屏,里面播报着新闻——跳转了几个频道,所有的报道都大同小异:悬而未决的军队对法瑞尔虫母星的作战计划,先遣队已经在部署了,这将是下周的议会焦点——对殷罗花和罗夏与军工厂被袭事件关联的指控,以及对于虫子近日频繁活动和袭击的探讨。

诺雪在屏幕上看到了池北辰的照片——这些记者们一时竟然找不到关于这位年轻又低调的公爵配偶的正式照片,用的要不是二人结婚的现场照,要不是匆匆的途径抓拍;至于讨论的内容,则更加五花八门,身份背景,生死状态,与公爵的相识过程,两次维纳斯被袭击时后的在场......以及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的,人们关心的要点:关于殷罗花宣称的,这位年轻神秘的公爵配偶与虫子之间的“联系”。

“......目前公爵未给予任何回应,殷侯爵宣称公爵对此并不知情,但依然为二人数月前突然的结合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是否是夸张的阴谋论?调查显示,百分之四十的民众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议员和军队内部持正面态度的比例却有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只让房间里所有人更加坐立不安,就连那位年轻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病床上昏迷的人好几眼,好在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保持了沉默。何塞伦不耐地准备关闭电视,但停留的频道上却忽然跳出“突发”的红色标题,主持人看了一眼镜头后的提示板,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继续播报:“突发新闻......就在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奥拉夫学院公开渠道上释放了最新的研究数据,其中绝大多数涉及早年对虫子的假说,以及在维纳斯袭击事件中对活体虫子的观测数据......其中有一半的内容涉及了公爵配偶池北辰——”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诺雪无比震惊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跃出来的文字和数据,只觉得天旋地转:学院的那群疯子怎么敢、怎么敢——那白色房间里的床,消毒水的味道,围困的空间,痛苦的呻吟与泪水......所有的这些记忆瞬间涌上来,让她浑身发抖,几乎难以呼吸。

何塞伦没有注意到女友的异常,他正掏出终端快速搜寻网上的原始文件,想知道学院到底公布了什么;他们转移池北辰的行动绝对是正确的,天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但学院这是破罐子破摔地直接自我暴露了?不,不,更有可能的是,罗夏·普斯林在赌,赌人们对此的关注度要压过评判他如今行为是否正当——在眼下军事行动悬而未决的情况下,那混账的赢面很大,他心中已经升起一个可怕的预测;还会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时刻了吗?

他的终端震动起来,是时序从加密渠道的通话申请。他刚准备接起,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滴滴声——是病床上的医疗设备,它正亮着提示;而刚才还不断分心看电视的护士焦急地操作着,结结巴巴、难以置信地说:“天啊,他、他要醒了——”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