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深海的声音(1 / 1)
池北辰沉入深海。
短时间内,他的图景里已经面部全非,曾经的椰树海岸和木屋沙滩,统统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席卷、淹没一切的无尽的深海。
浮出海面的话,就能见到天空昏暗得几乎要和灰暗海水连成一片,时而暴雨,时而烈风,巨浪掀起数百米,多呆一秒似乎都会被抛卷、溺毙。相比较之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深海似乎都变得更容易忍受一些。
池北辰以前听说过,图景不受控制的改变是精神疾病的前兆——但他悬浮在海中,倒是没有当时在被时序图景中暴风雪所困,寸步难行,失温又脱力,最后只能跪在地上往上爬的窘迫——不过,这四面漆黑的海水也没有可以让他可以攀爬的地方,他可以向上游,也可以继续下沉,陆地会在哪里?他没有任何想要完成的目标;征服高山或许是人力能所及之事,可征服大海就是令人发笑的幻想了。
而且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再多加什么疾病了。他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又陷入了昏迷——多亏了这几日那些白衣人对他翻来覆去的折腾,他就算昏睡也会被疼痛折磨,所以无法进入完全的深眠——至于现在?那是因为那群人不知道又在计划什么,把他弄上了手术台,然后给他打了深度麻醉,所以他才能像这样不受控制地滑入图景。
他不太能活动自己的手脚,所以现在只能缓缓下沉。
这两天,诺雪时不时地会来到房间见他,她能走动的空间要更大,因而见过房间外面的构造,小心翼翼地和他描述过外面那一层整整齐齐、犹如病房般整齐排列的房间,虽然会锁门,但是可以从门上的毛玻璃往外看到走来走去的学者、还有他们的窃窃私语;这里看起来只是科学院许多研究楼中其中的一栋,但只有进入池北辰所在的这一间的时候还要过安检。
池北辰听着,觉得她不用那么小声也可以——他知道这房间里有监控:因为那些白衣人根本不会问他今天呕吐过几次,睡了多久之类的问题,而只会问他感觉如何,是不是在头疼,头疼的严重程度由1到5打多少分——诸如此类,因此可见一斑。
诺雪拍着胸脯说,她一定会想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系的,她这张脸在外的辨识度并不低,似乎有一个年轻的白衣人认出了她是谁,所以她想要求情,央求对方——或者至少从对方的手里获得联络的手段。但从这两天诺雪没有再来过的情况来看,她的尝试恐怕并不顺利。
倒不是他想法消极,只是他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放弃了思考池少昊和那位院长为什么要这么干的原因,因为他不可能得到答案,继续思考只会让负面情绪将他淹没。他现在除了让自己活着外,不再想别的太复杂的事;活着本身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图景里的海水冰冷,但也不是完全的死寂,冷水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类似与气泡破裂的声响,模模糊糊听起来又如远雷,有着非常规律的节奏。他脑子里正胡乱地想着事情,但很快发现四周似乎变得亮了一些——他好像没有下坠,反而在上浮。
他抬起头看去,竟然真的看到了晃动的水面,而且还时不时地闪过惊雷白光。他又朝下面看,更惊讶地在那闪烁的白光下,看到海底有什么东西模糊的轮廓——是他被淹没的小屋?
不、不是。池北辰很快意识到,那好像——好像是什么活物!有着长长的尾巴——鱼?蛇?还是——
那庞然的巨大阴影游动海水搅动、发出如警笛般刺耳的噪音;那不是鱼,也不是蛇,那长满尖刺的节肢向他面上猛地扑来——
池北辰被吓得睁开眼睛,呛着一口空气,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的头顶是刺眼的手术灯,周围围着的那些穿白衣的医生学者显然震惊于他的忽然清醒,慌乱又吵闹地冲过来摁住他的肩膀和上身;身旁的各种仪器发出尖锐的警告声,视线有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红的,红的里头透出光亮,像是他的一只眼睛正在流血。他没有感到疼痛,身体和意识像是完全被剥离了一样,直到一股从右侧太阳穴附近的可怕剧痛传来——
那太痛了!池北辰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等级的可怕疼痛,像是有人用刀直接切开了他的脑子,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东西在他脑子里动来动去——他浑身都控制不住的痉挛,眼前一阵白、一阵黑;那些医生忙不迭送地伸手掰开他的嘴,生怕他因为太痛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那持续了一分钟、随即疼痛消退,只留下近似昏厥的麻木与昏暗,疼痛致使他的肉体重新与精神连接在一起,但精神却难以负担地陷入了嗡嗡轰鸣的幻觉。黑暗像是海,他分不清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图景,那些走来走去的模糊白色色块组合、分散,变成法瑞尔虫的模样:虫子的利爪朝他而来、一遍又一遍。
手术灯暗了下去,而那些絮絮叨叨的恼人说话声还在继续;他们不敢再打更多的麻醉药了,也不确定池北辰是不是真的从麻醉中清醒了过来,但好歹着急忙慌地结束了手术。
池北辰躺在手术台上,即便经受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但他仍然没有陷入完全的昏迷,而是模糊中,感到有人盖住了他的眼睛,身下的床被推动——但方才手术灯的刺目白光仍然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映照出一块黑暗的光圈。周围寂静无声,他没有再听到几天前那个如同幻听一样的奇怪节奏,没想到原来现实世界竟然比图景里还要更安静。
他身在海里,似乎意识到:那只不知怎么出现在他图景里的法瑞尔虫不是想要吃掉他、或者攻击他,而是想将他推出水面——水面上有着什么?
池北辰微微抽动麻木僵硬的手指,揪住身下的床单,像是要徒劳无功地阻止被迫前进的步伐。但身下的病床居然真的停了下来,被黑暗包裹着的周围传来人们的阵阵惊呼:发生了什么?他用力地继续抓着床单,借助这些微小的活动,尝试重新拾起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好不容易地把床单扯到了一边去,没有人阻止他——但中途倒是有人碰撞了他的床,尝试将他继续往别的地方推,最终还是停住在了一片黑暗。他抓住机会活动手臂,尝试把脸上盖着的布也给扯掉。
可有人先一步这么做了。他感觉到脸上一空,但视线中还是昏暗,几乎没有显现出可以看见的的东西——池北辰缓慢地意识到,他应该是又看不见了。
他脸上空白的表情和失焦的双眼大概也被对方看在眼里,他感到有那人触碰了他的脸颊,停在左边的耳侧,从上头捻走了什么——那是他刚才很痛的地方,现在大概被包扎了起来,难不成还有血吗?
他动了动嘴唇,但暂时还说不出话来,他还没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倒是能在口腔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可能在手术台上还是把自己的嘴咬破了......对方可能以为他想要动,立刻就摁住了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是我。”
池北辰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听到了幻觉——时序......这是时序的声音吗?他在现实,还是在自己的图景?不对、那男人在仅此一次的光顾后,便再也未出现在他的图景之中。
“是我,池北辰。”男人又说了一遍,然后缓慢地握紧了他的手,“我来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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