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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实验(1 / 1)

时序望着那模糊屏幕上的女人侧脸,脑里浮现的是方才虫子与女人的尸体——他们摆放在一起,因为在宇宙中失水而干枯、凝固,永远地被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而后他又难以控制地回想起曾经也有如此近距离与虫子面对面的时刻,而异物同样安静地低下头颅,任由男孩伸手触碰它的甲壳。

他让朱利亚诺他们继续查阅船长日志,同时开始翻看领航员帮他调阅出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年轻黑发女人的照片,比视频要清晰数倍,因而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样貌和池北辰有多么相像,但她也同时很像池北辰的“母亲”令菲菲,只是脸看起来更年轻、更圆润,眼角也有些下垂,大大的眼睛注视着镜头之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文字资料相对单薄:她是个出身平民的无能力者,考入奥夫拉学院,跟过两任导师,而第一位导师查尔斯是法瑞尔虫的开创性研究学者,第二位就是她的船长尤金。她简短一生的履历纵然低调、不为人知,而与之相反的是她的产出,几乎每一份船上的研究报告都有她的批注,她自己还单独提交了十几份外星生命的研究报告。

当然,宇宙中的人类和法瑞尔并不是唯二的生命,在漫长的航行之中,人类在搜寻着第二个“地球”的同时,也在不断与各种奇怪的行星相遇,大多数行星的环境恶劣,少部分能够孕育出低等的生物。但每一次对于新生命的发现,都是对生命诞生必要条件的重要研究,换言之,也可以说是对虫子的栖息地、以及其生命演化进化的研究。

但是正当时序打开她在去世前两天最后提交的那一篇名为《关于辐射异常与法瑞尔虫活动轨迹重合的简报》,刚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开头,屏幕就开始闪烁,不一会儿就彻底地暗了下去。领航员赶紧弯腰看了看连接着电源的地方,结果里面迸发出轻微的火花,显然是过载短路了。她尝试修复,但以他们现在手头的能力,能修好的可能性太低。

时序看了看时间,他们这次出舱任务时间已经超过了预定的范围,所以就让其他人先返回h.a.上休息。他自己则带着朱利亚诺往他们最初来的方向走,同时问对方:“船长日记里有什么额外发现?”

朱利亚诺的声音听起来很头疼:“他们似乎是在附近发现了法瑞尔虫的活动踪迹,所以才会进入这块区域——老天,他们胆子也真大——他们研究出来,这整个小行星带是主要是由这个星系边缘一个被撞毁的行星碎片构成的,行星上应该是有什么矿物质,所以才会有着辐射?.......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了最初进入的船舱休息区。时序很有目的性地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靠近角落的一座门后,那里船长与大副的休息区——他刚才在领航员调出来的、一闪而过的舱内地图上看到了。

他很有目的性地直奔令妙妙的那个休息舱:旁边的船长隔间已经被破坏掉了,大副的隔间也受到波及,不过寂静的空间中还是漂浮着不少私人用品,包括衣物、书籍、试管——比较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平板,虽然早就已经没有电量了,但时序还是拿在手里,准备带走。

朱利亚诺站在那个已经被挤坏的小桌子前,看着上面漂浮着几张数据和表格,还有空了的药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矿物质——我看那些辐射的数值挺眼熟的,不会是太石吧?”

时序正在尝试用紧急按钮打开令妙妙的空休息舱,听到对方的话,说:“应该就是那个。”他在那个简报开头里看到了相关的描述,现在希望她的私人平板里有保留完整的数据——同时,头部的舱门终于按他的期望弹出,露出空空的内部,便伸手进去摸索。

朱利亚诺看见他的动作,露出了有些迟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这么追索一个死人的隐私不太好——说起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时序对她这么感兴趣?但他也不敢直接问,只能尴尬着看着时序从休息舱的内壁上撕扯下来一张照片。

很多人——包括军官,都会在休息的小床或者休息舱里头放置私人物品,对于能带上船的东西有很多严格要求,照片、信件这些最为原始、几乎已经被现代社交所淘汰的东西,反而是最容易通过检查的;在入睡之前看一眼亲人的照片,总有离家近一些的慰藉。

看来令妙妙也不例外——时序一看到照片,微微一怔,随即翻到背面,上面似乎写了什么;他再翻回来照片的正面,表情慢慢地变得有些难看。

朱利亚诺忍不住问:“有什么不对吗?”

时序没有回答,而是问:“......还有找到其他东西吗?”

“没有了。”

“那回去吧,”时序说,“暂时不用担心食物了,我们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现在已经在这里呆了快要四天,”他把那张照片和平板放在一起,纵然危险仍然存在,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

池北辰躺在墙壁与地板的夹角,模糊的视线中一片雪白。如果那唯一会变化的玻璃窗外呈现出来的白天与黑夜是真实的,那现在已经至少过去了四五天。那面屏幕上再也没有亮起过新闻,而进出这件白色房间的人只有罗夏——以及穿着全套实验服、披着白色外套的人。

他们带来食物,询问问题,注射药剂——那让池北辰浑身时冷时热,头疼欲裂。今天早上他刚刚把勉强吃进肚子里的全吐了出来,胃部一片烧灼,连带着胸口阵阵闷痛。两个白外套走进来,尝试把他拖回床上,但他非常不配合地咬了他们的胳膊。那两个人骤然地抽了手,像是怕被什么传染似的,咒骂着离开了。

如果他有能力尝试逃跑,那他早就做了,但他现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浑浑噩噩的脑子甚至都没法思考自己现在到底为什么像是个实验动物似的被关在这里。以前他也不是没有遭受过类似的遭遇,令菲菲会把他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些人截至目前只是让他内脏器官翻滚沸腾......地板都是软的,躺上去还算舒服。

他不知道那群人给他打了什么,头疼太严重以至于出现了耳鸣,在阵阵模糊地嘈杂中还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幻听。他紧闭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但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又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板上扯了起来。

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有什么冰冷地东西挨上了他的脖颈——这回他能猜出来,应该是注射了止疼药,见效很快,浑身不适正在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肿胀的麻木感。

“可怜的孩子,”这声音是罗夏,“如果你能配合的话,一切都会更加顺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记得那个金发的、名叫诺雪的小姑娘吗,她现在也在这里,很关心你。”

池北辰昏沉的脑袋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个威胁——是了,那天他被池少昊从军工厂上被带走的时候,诺雪也被同行的军官抓了上来。他的舌头根都是麻的,张开嘴根本说不清楚话,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只能瞥见男人的那一双光鲜亮丽的皮鞋。

“她的异能非常优秀,可以很好地帮助到你。”罗夏把他放到床上,而他无法坐直地瘫倒在上面,看起来和躺在墙角也没什么不同;他这个可怜样子似乎真的引起了罗夏的几分同情,对方给他盖上了被子,还轻轻地拍了拍,而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告诉我,北辰,你现在能听到什么?”

池北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身体不正常,而罗夏脑子不正常。他如果能有那个通天的本事,怎么会现在和个快死的人一样在这里躺着,连给这混账一巴掌都做不到?可诺雪在这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给罗夏一个答案。

声音——说起来,他之前确实听过一些奇怪的声音,最早是在科学院,而后是在婚礼上,后来在马尔斯的军工厂里也有;但罗夏说的完全是错误的,那不是什么呼唤,更像是一种怪异又奇妙的节奏:哒——哒——哒——类似这样的,因为它是有规律的,所以池北辰总是能注意到,而在这个基础上,它还会带着微妙不同的变化;有时候只有单纯的节奏,而有时候听起来就像是一段遥远、遥远的旋律。这样的旋律,池北辰也只听过一次,就在与那只王虫面对面、而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甲壳的时刻。

而现在?夹杂在头疼耳鸣的嘈杂声之中,只有再单调不过的节奏声,和血管鼓动的心跳声也没什么不同,疼痛衰减之后甚至连幻听都消减;这不会是罗夏想要的答案,但池北辰艰难地抽了抽嘴角,冲罗夏点了点头。

“是、充.......虫子.......深、声音。”

罗夏高兴极了,更加凑近他,问道:“你听得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池北辰闭上眼睛,被子上的手弯了弯,指向下方。

罗夏笑了起来。他坐在池北辰的床沿,甚至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如同真的关心对方身体的长辈,说:“很好,很好......再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话池少昊也对他说过,一股愤怒席卷而来,池北辰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那片细小的冰凉再贴上了他的脖颈,可怕的睡意如当头一棒,将他击倒。但直至黑暗彻底侵袭他意识之前的前一秒,他都再徒劳奋力地挣扎——充满着痛苦与绝望;因为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任何人会给他答案,一切只会变得更糟,这样无尽坠落的终点,只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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