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三日(2 / 2)
顺着纪乘风招手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着黑衣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斗篷宽大,风帽将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分明。
四下寂静,二人疾步行至书房外。书房内烛火摇曳,透出微光。
纪乘风正要推门,黑衣斗篷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厉大人知道我要来?”
见纪乘风摇头,黑衣斗篷又问:“那他为何这么晚还没睡?”
纪乘风答:“外祖向来如此。”
黑衣斗篷半响没动,接着松开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纪乘风开门。
纪乘风将门推开,出乎意料的,书房里竟空无一人。
他入内,绕着书房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喃喃道:“不应该,往日这个时候,外祖都该在这儿才是……”
正奇怪怎么无人应他,一回头,双眼骤然瞪圆。
他没找到的外祖,此刻正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柄长剑,稳稳地抵在黑衣斗篷的肩头。
“外祖,他是——”
没等他说完,厉无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出去!”
纪乘风心急如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黑衣斗篷不愿让他为难,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眼见厉无赦脸色越来越难看,纪乘风只得先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二人。
厉无赦道:“王爷真是好雅兴,明日就是和太后约定的时间,居然还有心思来夜探我尚书府。”
黑衣斗篷转过身,摘下风帽,沈衍的面容沐在光中,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厉大人真不愧是刑部尚书,连本王的脸都未瞧见,便知道是本王。”
厉无赦望着沈衍,语调冷淡:“风儿虽然年少,却不是不知深浅之人,能让他在如此深夜偷偷带进府里来的,除了王爷,老朽也不想出别人了。”
闻言,沈衍后退半步,郑重施礼:“深夜让乘风带我进府,实属无奈,还请尚书大人谅解。”
那柄长剑依然纹丝不动地抵在沈衍颈边,厉无赦盯着沈衍,一言不发。
厉无赦当了这么多年的刑部尚书,审过的犯人不知凡几。据说那些犯人最怕的,便是他这双眼睛——像某种野兽,看人时带着锐光,仿佛能把人一寸寸穿透。
沈衍不避不让,就那么站着,任他审视。
烛火在厉无赦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中跳动,仿佛他正借着这微光,在沈衍脸上寻找一条可以切入的裂缝。
半晌,厉无赦手腕一翻,剑锋偏转,“铮”的一声插回鞘中。
他将剑收回,负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浅啜一口:“说说吧,王爷想做什么,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沈衍轻笑:“厉大人快人快语,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要知道当年孩童失踪案的一切。”
厉无赦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沈衍:“王爷不是已经全都知晓了吗?又何须来问我?”
“可我知道的还不够多。”沈衍道,“我要知道,尚书大人究竟为什么要在那个关押孩子的道观里大开杀戒?为什么连审也不审就杀了那些炼丹的道士?又为什么要替景元帝掩盖他的罪行?”
厉无赦眼中的锐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包袱终于被人戳破,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累累白骨,还有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认不清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在我回答王爷的问题之前,还请王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厉大人请说。”
“谢相……究竟是不是无生教的首领?”
谢隐山和谢文渊都被称之为“谢相”,可沈衍还是明白厉无赦是在说谁,这世上,会让人这样提起的“谢相”,只有谢隐山。
书房里一片死寂,沈衍脑中掠过许多答案,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个唯一的答案:“是。”
闻言,厉无赦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大笑三声,只是那笑却听起来莫名悲痛,沈衍听到他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知我罪我,在所不计……原来是这个意思。”
蓦的,厉无赦止住笑,看着沈衍:“坐吧,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衍在他对面坐下,烛台火光映照着厉无赦的半张脸,他布满皱纹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暗交界处的那道轮廓异常清晰。
“比起景桓帝,我陪景元帝的时间其实更长一些。从某种意义上,景元帝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看着他,从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其实在我查到那个道观之前,就隐约有了猜测。可我不愿相信,直到踏进了那座道观,我才确定,这一切真的都是景元帝在幕后指使。”
沈衍道:“所以你在道观里大开杀戒,你不敢审,你怕那些道士供出景元帝。”
厉无赦闭上双眼,默认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帮景元帝掩盖罪行,已不必他再开口,沈衍也明白了。
原因太多了:他的骨子里的“忠君爱国”让他没法这么做;他断过那么多的案,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审判一个皇帝;他不想对他的“君”动手……
厉无赦是个清官,也是个好官,可让他去处决皇帝,太难了。
“沈衍此来,还想向厉大人讨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给了我,厉大人从此以后,能安心入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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