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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沪上模特儿(4 / 117)

水珠忽然甩上来,就如针刺进皮肉里,冷疼得她两排牙齿紧咬了一下,缓过之后,冯稚水笑笑,把手上的水擦去:“伐得噶,进来些,搿阵雨大了,别拨淋得淌淌渧。”

冯稚水今年不过二十,和这些女大学生没差几岁。

女学生看冯稚水穿得单薄,还以为她是打更南边来的,不知沪上的春季也是极冷的天气,好奇问了一句:“今年个春天顶冷,姐姐是头一年拉上海过春哩?穿得好薄,上海个春天也是顶冷。”

冯稚水的本籍确实是在更南边,但算是在上海长大的人,掐指算算,今年是她来上海的第十五个年了,再过两个月,马上就是第十六年了,时间过得还真快。

她在心里感叹一句后,笑了笑,只说是前两年来的。

女学生听了这话,不由咂舌,十分疑惑来了两年了,怎还穿那么单薄,但她们的疑惑渐渐被冯稚水脸上的妆容打扮吸引了过去。

那张本就雪白的脸蛋,用细腻的粉末细细涂成了奶油白的颜色,套在头发上的珠网在风紧的情况下也平整匀贴,没有丁点碎发的遮挡,更显得脸蛋饱满圆润,嘴上的唇彩艳红,画得形状和丘比特之心一样,眉眼的愁中带俏,有似红楼黛玉。

这容貌打扮全然符合当下嗲甜软糯的审美与追求,和月份牌上的明星一样靓丽动人。

冯稚水没有再搭理女学生们,目光移开,望着落雨,琢磨着今日还要做的事。

她要先给今日的妆容打扮拍个照片,然后给远在北平城里讲学的徐世英发个电报,最后去邹公馆,参加《沪上新报》总经理邹君竹的生辰宴。

今日去邹公馆的目的很简单,她准备重新出来当模特儿赚钱,为了露面之后能得到更多的注意与目光,所以要请邹君竹为她在新报上登一则广告。

她正想着要给徐世英的电报里发什么内容,一阵狂风忽然吹过。

狂风之后,雨渐渐停下。

天上的乌云因狂风散开了些,被遮掩多时的日头终于露出一点光亮来。

日头露出了脸,但低低的温度依旧冷得人两排牙齿乱敲,冯稚水的双腿被冻得几要失去知觉,见雨暂停,风渐小,实在熬不住,叫了辆黄包车回美华照相馆。

天气阴冷,白天也和黑夜似,回到照相馆,冯稚水赶忙让照相馆里的帮工陈沙三用镁光灯,对今日的妆容装扮拍摄一张肖像照:“到时候让容飞用油彩着色,嘴唇的颜色要鲜艳一些,睫毛要用铅笔描一些,然后眼睛别修太大了。”

“好的,那照片要冲洗多大的?是要挂到橱窗上的吗?”陈沙三问道。

“五十寸的,是要挂橱窗上,但不是现在,要等半个月才能挂出去了。”

陈沙三是美华照相馆的摄影师,容飞是照相馆的修图着色师,他们都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年纪不大,胜在聪明有技术,冯稚水吩咐完,当即擦去了嘴上艳丽的口红,喝水解渴。

今日的妆容特别,尤其是嘴巴,形状画得和丘比特之心似的,给她画这个妆容的人说这是是克拉拉·鲍的同款唇形,近来西洋最为时髦的唇形,她不知是真是假,但觉得好看,为了保留唇彩的颜色和形状,拍摄期间一口水都不敢喝。

陈沙三小心翼翼收好相机,问起一个月前的事儿来:“对了,稚水姐,上次冲洗的那个叫什么剧照的照片,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

问到这个,冯稚水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停滞,她咽下杯中最后一口温水才回:“问这个干什么?”

“我还蛮想看的,是探案侦探类型的电影吧?我打小就喜欢看这类型的书和电影。玫瑰地毯里绽放出黏稠的血液,苍老的手掌和壁虎爪一样吸附在干净洁白的墙上,凌乱不堪的桌面里盛开着百合,一地破碎的玻璃下隐藏着一串不规则的脚印......光是剧照就这么诡异复杂了,而且稚水姐不也在里头参演?那一定很好看。”陈沙三笑兴奋地回,“前两天新爱伦影戏院上映了一部外国侦探片,我想去看都买不到票,这种片子如今在沪上大受欢迎,等电影上映了,稚水姐一定会大红的。”

“嗯……”冯稚水听着晕乎,思绪四下纷飞,她握紧玻璃杯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微颤,“也许吧。”

陈沙三没有注意到冯稚水紧张的情绪,一张嘴一开一合,在那儿嘀咕侦探片探案片有多么精彩。

冯稚水左耳听右耳出,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回到三楼洗澡。

洗完澡犹觉寒意侵肌,她打开了水汀取暖,觉得脚指头有暖意了才换上新衣服。

她换上一件立领粉蓝花绸缎旗袍,外罩一件大荷叶边翻领深灰短大衣,露出二分之一的胸口,脚下换了一双高跟皮革绑带鞋,鞋是楦型的,把人的脚弧度绷得优雅,同时也将整体身形衬得修长。

今日的宴会到场的都是文人雅士,妆容需得淡雅一些,冯稚水减淡了唇部的颜色,用黑膏和小牙刷将睫毛刷得长翘,一双目显得碧清,两腮上多抹了一层玫瑰腮粉,这样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眉眼间的柔和,之后将头发梳头成耳卷,鬓边带上一朵嵌珍珠的鬓花。

美华照相馆有三层楼,带了一座小院,相馆一、二楼和院子都是作拍摄之用,而三楼作住家之用,冯稚水推开走廊上的窗子,感受一下外头的风力。

越到晚间,风越大越凉,等太阳下山还会更冷,她是怕冷之人,转头回了房间,找出一条双层月白丝围巾围在脖子上授暖,把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提着一袋茶叶和手提包下楼去。<

冷清的照相馆来了客人,走到一楼,冯稚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和陈沙三在交流。

陈沙三挠头:“先生要拍外景?拍什么风格,选什么道具呢?”

“汽车。”戴眼镜的男人声音粗狂回道,“你们照相馆是不是有一辆飞霞五一四轿车?可以坐到里头拍张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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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豆腐架子

陈沙三回:“啊,可以是可以,不过车今天早上开出去了。”

“那什么时候开回来?”男人的眼睛望向门外,明显有些不耐烦,抓了一下脑袋上刚发芽的短发。

陈沙三有些害怕眼前的男人,这男人身上没一点儒雅之气,举手投足之间和马路上的巡捕一样凶恶可怕,他不清楚车什么时候回来,支支吾吾正想含糊说个时间打发过去,冯稚水先他一步开口回道:“可能要十天。”

“十天?这么久?”听到十天的字眼,男人的眉头皱起,眼睛一转又往门外看去。

冯稚水的目光跟着男人一起看向门外,路边停了一辆车。

舍眼看了一眼,冯稚水立刻就认出了那一辆新式的克莱斯勒七十五匹马力跑车,也不知是不是男人的车,看清楚车型之后,她收回视线,说起话来有板有眼:“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不大好出外景,就算车回来,也得等个晴天了。”

听了这话,男子语气不善说了句过几天再来就推门而出。

等人一走,陈沙三才开口问:“稚水姐,善宝要十天后才回来吗?他去苏州做什么?善宝不开医馆啦?”

陈沙三口中的善宝,是冯稚水的弟弟冯善宝。

“他去苏州拜访老师了,医士执照还没下来,医馆没办法开业,我就让他去苏州玩几天散散心了。”冯稚水看了一眼时间,离电报局下班的辰光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去刚好能发一封电报到北平城,她不再在照相馆逗留,坐上黄包车去电报局。

发完电报,天色才全部暗下,才六点半的辰光,距离宴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不对,应该说还有两个小时,或者两个半小时。

沪上的人有不守时刻的坏脾气,宴会时间若定在六点钟,那么要七点或者八点钟才能看见姗姗来迟的宾客,每个人都恨不能是最晚到的一个人,好似越晚到,越能显出自己的地位似的。

是坏脾气,也是沪上不讲理的规矩,冯稚水在电报馆那儿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走到旁边的点心店,点了几样糕点吃着,到七点一刻,才慢吞吞走到路边,招来车夫。

她今日有事相求宴会的主人,不能太迟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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