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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官迷心窍8(1 / 1)

散学时分,夕阳给书院的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学子们三两结伴而出,步履或轻快或沉重,议论着今日的课业与即将到来的大考。

叶瑜却无心参与这些,他心里揣着件天大的事,沉甸甸地压着,几乎喘不过气。

他跟在范符身侧,几次欲言又止,眼看到了府邸所在的街口,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拽了拽范符的衣袖。

范符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见他一张雪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黑亮的眸子里满是罕见的严肃,不由得失笑:“怎么了小瑜?可是今日夫子讲的又有何处不通?还是谁又惹你不快了?”

叶瑜摇摇头,四下看了看,见同窗都已走远,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用气声道:“符哥,你……附耳过来,我有极要紧的事同你说。”

见他这般郑重其事,范符虽觉有趣,倒也依言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唇角还噙着逗弄的笑意:“哦?我们小瑜有什么秘密要告诉符哥?”

叶瑜定了定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其实……我重生了。是神仙……让我重生回来,拯救你的。”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即,范符肩膀微颤,竟是从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岔了气。

他直起身,一手扶着叶瑜单薄的肩膀,笑得眼尾都沁出一点湿意,好半晌才勉强止住,指着叶瑜,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小瑜啊小瑜……你近来是不是又偷懒,没好好温书,尽躲在被窝里看那些神神鬼鬼的话本子了?嗯?还重生……拯救我?”

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叶瑜的脑门,“这话本子看得,连我都敢编排了?”

叶瑜被他笑得又羞又恼,雪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他一把拍开范符的手,急声道:“我没看话本子!我说的是真的!范符,你……你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你们范家……很快就要被抄家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着气音喊出来的。

范符脸上的笑容倏地敛去。他看着叶瑜那双因为激动而愈发清亮、此刻盛满了绝非作伪的惊惶与认真的眸子,心头那点玩笑之意瞬间消散。

叶瑜或许会因看话本而胡闹,但绝不会拿“抄家”这种灭门惨祸来胡说,尤其对象还是收留他、待他甚厚的范家。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叶瑜脸上细细审视,声音沉了下来:“小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抄家?为何?就因为……我拒了太子的婚事?”

他刻意顿了顿,留意着叶瑜的反应。拒婚之事,父亲处理得极为隐秘,回帖也是今早才由心腹送出,消息按说绝无可能这么快泄露,尤其是不可能传到叶瑜这样一个深居简出、只知读书的少年耳中。

叶瑜见他终于肯信几分,连忙点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后怕的颤音:“对!就是因为你拒婚!太子……太子那边生了大气,派人来……我、我逃出去的时候,听府里慌乱的小厮说的,真真的!”他想起前世那兵荒马乱、自己仓惶如丧家之犬的一幕,指尖都微微发凉。

范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叶瑜不仅知道拒婚,还知道是太子那边动的手?这绝非巧合能解释。他心中的疑虑又去了几分。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微微蹙眉,带着探究继续问道:“既是如此……小瑜,你方才说‘好像’?‘逃出去的时候听小厮说的’?难道……你并未亲身经历那场祸事,是在抄家前夕……便先行离开了?”

他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像锋利的刀子一样,盯着叶瑜。

叶瑜猛地噎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神闪烁,不敢与范符对视,方才那股急切的劲儿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被人戳破心思的慌乱与心虚。

他……他确实是在预感不妙时,趁乱卷了点细软,偷偷跑了。

这事一直是他心底的一根刺,重生归来,虽立志要“拯救”范家以弥补,但被范符如此直白地问出来,仍觉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范符是何等人物?看他这副支支吾吾、眼神乱飘的模样,心中已然雪亮。

刹那间,怒火与钝痛,猛然窜上心口。好,好得很!他范家供他吃穿,他范符对他那么好,危难之际,这小东西想到的竟是卷款先逃!甚至可能……还庆幸自己逃得及时,未曾受牵连?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遏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垮堤防的暴戾与失望。

然而,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叶瑜时,脸上却奇迹般地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极度宽容的神情,活像个举世无双大圣父。

甚至伸手,极其温柔地替叶瑜将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捋到耳后。

“原来是这样……”范符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小瑜当时……一定吓坏了吧?能跑掉……也好。既然事已至此,你能平安脱身,未曾吃苦头,那便是最好不过了。”他语气真诚,眼神温和,全然是一副全然为叶瑜着想的兄长姿态。

叶瑜正自羞愧难当,冷不丁听到范符非但不责怪,反而如此体谅,甚至庆幸他“能跑掉”,一时愣住了,呆呆地抬头看着范符,眼圈都有些发红,讷讷道:“真……真的吗?符哥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范符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你当时年幼,骤逢大变,自保乃是人之常情。我只庆幸,你没被牵连进去。”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只是……小瑜那时身无长物,范家又遭大难,你是如何逃的?逃去了哪里?后来……过得可好?”

他的语气关切至极,仿佛只是心疼弟弟过去的遭遇。叶瑜见他真的毫不介怀,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下,紧绷的心弦一松,那些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与艰辛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忍不住倾泻而出。

“我……我那时慌乱,只来得及卷了书房里几件看着值钱的玉玩和几锭银子……”叶瑜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心虚,“逃出了城,一路往南……后来银子花光了,玉玩也典当得差不多了,就在一个偏远县城落脚,想继续科举……可是,可是考了好多年,怎么也考不中……日子过得……很苦。”他说到后来,声音里已带上了真实的哽咽,那是前世三十四年潦倒人生积攒下的辛酸。

范符安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是一片温和的倾听之色,甚至适时地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唯有在叶瑜提到“卷了书房玉玩”和“考了好多年不中”时,他眼底深处才飞快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寒芒,那握着帕子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柔软的丝帛撕裂。

好一个“卷了玉玩”!好一个“考不中”!他范家精心供养出来的,竟是个卷款潜逃、多年毫无长进的白眼狼?

可他的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绵绵的心疼与怜惜:“小瑜没有我在身边……定是吃了许多苦头。是我不好,未能护住你。”

叶瑜被他这般温柔安慰,更是觉得前世自己做得过分,如今重生,定要好好弥补,助范家渡过难关。

他擦擦眼睛,抬起头:“符少爷,你别难过!现在不一样了!我回来了,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避免那个局面的!”

范符看着他信誓旦旦、仿佛肩负重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黑暗渐袭,最终,都化作了唇边一抹越发温柔深邃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瑜的后背。

“嗯,小瑜说得对。”他柔声道,抬眼望了望已然暗下来的天色,以及远处范府门前亮起的灯笼,“天晚了,外头风凉。这些事……我们回去再慢慢商量。先回去用膳吧,你今日定也乏了。”

说着,他牵起叶瑜微凉的手,带他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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