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2)
他看她苦闷,没有再逼迫她,两个人对坐饮茶,半晌才道:“明日我去太尉府吊唁,你若愿意,陪我一道去吧。”
郗彩想了想,这件事终归要验证一下,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倘或他在刻意抹黑天子呢,天子不明不白被描摹成这样,不也冤枉嘛。
说定了,第二天一同前往,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外,郗彩朝外望了眼,往来亲友不断,有不少是王崇竣早前旧部,及钱氏和王氏的族亲。
她忽然有些害怕,“咱们就这么进去,不会挨王家人的打吧?”
他整了整冠服,拿眼梢一瞥她,“大有可能。”见她愈发惊惶,他却笑了,温声叮嘱,“跟紧我,要是被人掳走,王家人对我的恨意,可就要全数转嫁到你身上了。”
吓得郗彩忙牵住他的手,亦步亦趋地紧随他进了王宅大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洒盐一样。从门前台阶下来,不多远设了个小帐,用以登记来客的礼金。
杨训携郗彩到了账台前,登账的管事看清了来人,分明一怔。但眼前这人,洛都城内早已没人敢得罪他,哪怕知道家主是因他而死,也只能俯身行礼,向内传达:“鄢陵侯到,随赙仪五十两,丧家答谢。”
王崇竣的六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中路两侧,不情不愿地匍匐下去。看着那双皂靴踩过泥泞的污雪,从眼前佯佯经过,心里虽恨出血,却没有一个人敢起身,哪怕替父亲说上一句公道话。
虎父犬子,杨训心下一哂。
迈进灵堂,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一旁的钱氏欠身还礼,脸色自是不好看的,但为了全家平安,仍勉力支应着,比手道:“君侯,夫人,东厢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人在前面引路,杨训与郗彩在后面跟随。郗彩看着她的背影,她至多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量本就娇小,经历了这些变故,人比上回更清瘦了,看上去愈发令人怜惜。
行至厢房门前,钱氏回了回头,“事发突然,家里杂乱,请君侯与夫人见谅。”进了屋内请他们落座,又命人送茶进来,强自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么大冷的天,劳烦贤伉俪跑一趟,我代全家上下,谢过了。”
茶水送上来,搁在一旁,杨训并未触碰,更别说入口了。郗彩看在眼里,心想这人真是处处小心,这种人除了自己死,别人想要他的命,实在难如登天。
“请夫人节哀。”他真挚地说,“我前两日抱病在床,听到消息很是震惊。我与太尉虽在太后丧仪上起了龃龉,但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想着陛下必定维护母舅,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人就出来了,不曾想拖延了好几日,再听闻,竟是噩耗。”
钱氏垂着眼,眼皮发红,心里痛恨他虚伪,嘴上也还是应得委婉,“是我家主君……一时心思窄,想不开……他与太后兄妹情深,太后骤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早年间一同吃过那么多苦,想是不忍阿妹黄泉路上孤身一人,无人护卫,这才追随而去的吧。”
杨训叹了口气,“我知道再多的宽慰,都是外人的顺风话,但仍要请夫人看开些,保重自身。”
钱氏嗳了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因天色昏暗,案上点着烛火,烛光晕染下,确实有一种宁静温婉的美。
杨训看了眼郗彩,拿眼神示意她。话匣子要打开,总得有人先起头。
郗彩立刻调开视线,看屋里的陈设去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自己开口:“我有几句话,要与夫人细说,请夫人屏退左右,免于传扬。”<
钱氏似乎有些意外,但仍是照做了。待把人遣退后,方才望望郗彩,又望望杨训,小心翼翼道:“君侯有什么交代,还请明示。”
杨训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武将出身百无禁忌,也并不怕王崇竣尸骨未寒,说出来的话会伤人心,单刀直入道:“太尉五日出殡,夫人五日之后不要外出,届时自有人来接你。”
钱氏茫然,“接我?谁要接我?去哪里?”
郗彩心都揪起来,简直不忍去听。杨训则单刀直入,漠然道:“入掖庭,为充容。”
钱氏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更苍白了,想质问,却又不敢高声,勉强压住嗓门道:“君侯莫开玩笑,亡夫的阴灵还不曾走远,君侯忽然说这番话,实在太过冒昧了。”
“确实冒昧,但我也是奉命行事。”杨训道,“昨日我入宫面见陛下,奏请查明太尉死因,陛下不愿惊动亡人,并未恩准。后来与我提及夫人……夫人与陛下,早就生情了吧?”
他的问题并不是求证,而是断言。钱氏的脸色一下又由白转红,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嗓音微颤着,却又无比决绝地说:“我是陛下舅母,我与陛下清清白白,从未生情。”
杨训瞥了瞥郗彩,当她的面,揭开了世上最阴暗的部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陛下授意,要接夫人入宫,已经为夫人预备好了住处。夫人入宫后只需安心静养,平时不会有人打搅。”
钱氏望着他,眼里装满了愤怒,“真没想到,堂堂的鄢陵侯,竟然为这种脏事做起了说客。我是人,不是畜生,哪有先侍舅父,再从外甥的道理!”
“夫人不愿意?”他有心让郗彩听得更明白,“陛下当年对夫人一见钟情,夫人知道吗?”
说起这件事,随之而来的尴尬也能令人灭顶。钱氏平了平激愤的情绪,终于说出了杨训等待多时的话,“我怎么能不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于心了。我那时只当陛下年少无知,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的日子里减少些相见,也就是了。我与外子,虽然年龄悬殊,但他疼我顾念我,是世上顶好的丈夫,我今生绝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如今皇权威压,王家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办?唯有请皇叔替我转达,我要为亡夫守节,只好辜负陛下厚爱了。”
杨训从不是个容易打商量的人,言辞间也没有情绪起伏,冷冷道:“我是来知会夫人的,不是来为夫人传话的。”
钱氏眼里顿时蓄满了泪,绝望地问:“我推脱不得吗?如果推脱不得,那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郗彩急起来,匆匆叫了声“主君”。
这一声,把他从太上忘情的世界里拽了回来。他是故意的,转头问她:“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郗彩为难地看了看他,想为钱氏说情,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钱氏见他们有了松动,忙调转方向去央求郗彩,切切道:“侯夫人,我知道你是个善性的人,你我同为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苦楚。我家大丧,死了家主啊,这个当口竟要我进宫侍君,于钱王两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我家虽是世代文官,但父兄也在朝,倘或当真发生这种事,我如何面对家君?钱家人如何行走于世上?所以求夫人为我美言,恳请君侯为我想想办法。这世上若有能震慑陛下的人,必是君侯无疑了。”
旁听了半晌的郗彩,这刻当真觉得信念要崩塌了。
钱氏的眼泪让她看见一个不愿意看见的真相,她本以为一切又是杨训在捣鬼,但从钱氏口中听说了前情,她才敢相信天子要这位舅母入掖庭,不是心血来潮。
最初的惊讶已经平息,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黑暗从未消失,区别只是你有没有遇上而已。
转头看钱氏,她脸色惨白,眼圈却发红,性命像系在一根弦丝上,随时摇摇欲坠。
郗彩在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对杨训道:“主君能否向陛下陈情,太后新丧,命妇入宫不合祖制。贸然强召会引得朝野哗然,士族勋贵离心,请陛下千万三思。”
杨训低垂着眼眸,像俯视人间疾苦的神,“陛下独断,但有大智,你以为这些后果,他想不到吗?”
“至少拖延一些时间。”郗彩道,“宫中逼得没那么紧迫,将来闭门守孝也好,出家礼佛也好,总有一条活路能让人走。”
这是年轻女郎的想当然,过于简单天真了。他凉笑了声,“越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不肯罢休。守孝出家?这点阻碍对帝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王夫人,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入宫,或许陛下痴迷你,你能宠冠后宫。若是不入宫,罗织罪名打压钱氏,也不费周章。你愿不愿意为了阖族的前程忍辱负重,全在你一念之间。”
钱氏听后掩面而泣:“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呀……”
郗彩也彻底没了主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原本想助她逃脱,逃到外埠去。可偌大一个钱氏,族人百千,他们又能往哪里躲!
现在想起来,这种屈服于绝对权力的憋屈事,十年前听说过。前墉穷途末路时,权贵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暴戾荒淫。本以为新朝建立,总算能安稳了,谁知换了种方式卷土重来——许你荣华富贵,但要你别再执着于人伦。
杨训见她们都束手无策,好心指了条路,“如果钱家足够爱护夫人,大可在夫人进宫的路上拦车喊冤。把事闹大,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以制度、礼法、舆情向天子施压,夫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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