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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2 / 2)

然而钱氏没有那么硬的底气,她垂首道:“我是父亲庶出的女儿,如果当真值得为我对抗朝廷的话,我也不会嫁到王家来。”

王崇竣比她大了十八岁,足以做她爹的年纪,当初七八个女儿待字闺中,最后选中了她,其余的不是嫡出,就是有得宠的生母护佑,唯独她母亲无宠,家族就将她推了出来。本以为今生无望了,可她却在嫁进王家之后,体会到一点家的温情。王崇竣脾气不好,但很爱护她,后宅的一应事务都交她处置,她是国舅府实实在在的当家主母。

有些恩情虽然短暂,却值得用一辈子去报答,钱氏对王崇竣就是这样。

杨训将王崇竣押解起来,她很恨杨训,万般无奈才想贿赂他,把丈夫救出来。可送出去的那盒东西又原封不动地退回了王家,她抱着匣子哭了一整夜,后来慢慢明白过来,明明陛下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她央告再三,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了?不是陛下不能放,而是不想放。

及到现在,主君死于非命,若真是鄢陵侯,大可不必如此明目张胆,给自己招惹非议。可这点不堪的内情,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她更是害怕,怕王家上下把她当成祸水,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她,那么无论在王家还是钱家,她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几乎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她神情惨然,跌坐回了圈椅里。

杨训看着她,半晌道:“还有一个办法,也是你唯一的退路,主动入宫,侍奉太皇太后。你是太尉遗孀,若是向太皇太后请命,可封为‘奉仪’,这是正经女官,少府中登录了名册,不得太皇太后首肯,陛下动不了你。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处事公允,且顾全社稷,陛下对这位祖母很有敬畏之心,只要你身在慈和宫,你就是安全的。如此既可约束陛下,你也能保全钱王两家,不知我出的这个主意,夫人以为如何?”

钱氏听完,眼里熄灭的光又重燃起来,立刻在他面前跪拜下去,痛声道:“多谢侯爷,为我指了条明路。我原也是有人可倚仗的,不想夫君招此横祸,我但凡有些气性,就该一头撞死,随他而去。现在得了君侯指引,等主君发丧之后,我便脱簪入宫,拜在太皇太后门下,伺候太皇太后终老。”

杨训点了点头,“夫人多多保重吧,日后有太皇太后为你做主,总不至于再受委屈了。”

抬手招了招,示意郗彩该走了。郗彩伸过手攀他,一面又回头看钱氏。

钱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她福身致谢。

从王家大门出来,坐进车内后她还在回忆先前的场景。钱氏楚楚的目光在她脑子里回旋,一个女子的身不由己,如此清晰且深刻地呈现在她眼前。这还是高门大户的主母,本不该发生的事,居然以这样离奇的方式,血淋淋地发生了。

杨训支颐,姿态闲适,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时望一望她。

郗彩心里却明白,他虽然为钱氏解了燃眉之急,但将这难题转嫁给太皇太后,也有他的用意。

太皇太后不是一直公正贤德吗,能保住钱氏,太皇太后依旧是大晟朝屹立不倒的高山。若最后钱氏还是充了天子的后宫,那就证明一点,至高的当权者,没有一个是经得起推敲的。不要因所谓的正统而美化他们,他将祸水东引,不过是想让她看清人心险恶而已。

“在想什么?”他问她,“或者不满意我的安排,你有更好的见解?”

郗彩摇了摇头,“郎君已经替她想了最好的办法,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他笑了笑,“那就高兴一些,同为女子,不愿意看见她受苦。你用你的方式帮了她一回,这是你的功德。”

郗彩垂头丧气,“我哪里帮上她了,我只想着替她预备车马钱帛,让她逃离洛都。可我没想好怎么才能让钱家免于连坐,钱家还有她阿娘呢,她是不会走的。”

杨训眼波流转,“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替她出主意,我与她又不相熟。”

郗彩此人实则不太好糊弄,她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迟疑道:“是因为我吗?我以为郎君是为避免自己落个助纣为虐的骂名,才替她周全了名节。”

他的脸果然一下子拉长了,“我的骂名多了,还在乎多这一个?我对陛下言听计从,不正是那群正义之士乐于见到的吗?”

眼见他要翻脸,她忙挪过去一点,牵着他的手搓了搓,“郎君你冷吗?我替你捂一捂吧!”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趋于和缓,轻叹一口气道:“冷倒是不冷,只是浑身发酸,忙了两日,有些坐不动了。”

她便伸手揽他,“来,靠着我,好生歇一歇。”

小小的身量,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温情的港湾。两个人相处,不必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人在身旁就够了。

郗彩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肩膀,心情低落地思量,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爹爹。天子虽有励精图治的意愿,但太后刚过世,他就做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随着时间推移,道行越来越深,不知将来会怎么样。

她的所思所想他全都知道,启唇幽幽道:“人的脾气,可能会因环境的转变而变化,但本性不会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听说过吧?世人对天子都寄予了厚望,盼他能稳定朝纲,平衡天下,让百姓再不受流离之苦,令五湖四海再没有兵乱匪患……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越大。岳父大人门生无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门下弟子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深居宫墙之内,隔三差五才见上一回的年轻人。”

郗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他也无所谓,忽然蹦出个猜想,“你说那些拥戴少帝的臣子们,当真是为了维护正统吗?会不会是羽翼未丰的小皇帝容易掌控,他们才乐于扶持?毕竟成熟的帝王不易拿捏,闹得不好,脑袋就搬家了。”

他还在畅想,她却用力一拱肩,把他顶了起来,气咻咻道:“我爹爹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权柄没有兴趣,他只希望天下不再起兵戈,百姓不再挣扎逃命,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士大夫的风骨大义。”

他听罢只好点头,“我也觉得,岳父大人的初衷是好的。”

郗彩怨怼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初衷吗?”

他无奈道:“你看,我已经肯定了岳父大人,你却仍旧不依不饶,想必此刻能够体会受到冤屈的愤懑了。这样很好,不久之后,便能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

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点点引领她,毕竟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可他说着说着,发现她神情起了变化,怔愣了片刻,一面摸索领褖,一面矮下身子左顾右盼,把车舆内的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怎么?丢了要紧的东西?”

她胡乱应承,“是啊……我的那枚白玉领扣不见了。”

他“哦”了声,“丢了便丢了吧,再命人采买几枚就是了。”

郗彩不便说那枚扣子的来历,心下着急,想找回来,便让驾车的停下,对杨训道:“料着是丢在王家了,好在没走远,我折返找一找。郎君若是觉得冷,先回府也行,等我找见了,自己想办法回家。”

她没等他开口,不由分说打帘便下了车,同婢女撑起伞,一路往回寻找。

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虽有人清理,但不多时又会积上薄薄的一层,绣鞋踩上去嘎吱作响。

杨训坐在车内,看她匆匆走远,面色逐渐变得沉寂。

摊开手,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金镶玉的领扣,玉质上佳,但款式素净。与市面上领扣的最大不同处,就是镶底的那圈足金,竖看水波与一叶扁舟相连,横看则是一座单孔桥。

此心如舟,渡此桥耳……

他的嘴角极缓极轻地提了下,指尖用力一按,重又将那枚扣子按进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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