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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1 / 2)

杨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僚不可左右君心,夫人不知道吗?”

郗彩惊魂未定,匀了口气才道:“这椒决,实在过于残忍了。处决的方式有千万种,何必用这样的手段呢。”

杨训缓缓点头,“我也这样同陛下说了,但陛下决意杀鸡儆猴,今日宣我同去商议,可能也是想借此震慑我吧。”

郗彩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以前听爹爹说,陛下年少心软,太容易被鄢陵侯拿捏,总不至于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变得如此狠绝吧。

杨训一直望着窗外,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能听出他言辞间弥漫的落寞。那音调像枯叶卷过旷野,泛出一片嘶哑,“当年我们兄弟九人,一同跟随太祖征战,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知道邠王与曹王图谋不轨该死,但他们昔日有功,就算要死,也该给个痛快,至少不该虐杀。但陛下的意思明明白白,皇叔尊荣,要留全尸,但又不能死得太容易,因此椒决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没有与尚书省商议吗?”郗彩道,“尚书令等人总会劝诫陛下的。”

他摇头,垂下眼看着自己压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微一用力,骨节便凸起如连绵的山峰。

“二王谋反是国事,也是家事。邠王在狱中自尽了,曹王的处决要是放在朝堂上议论,无非送到邙山脚下的刑场斩首。”他叹了口气道,“我原本想去央求太皇太后,请她出面规劝陛下,但走到中途又打消了念头,这时候求情,无异于引火烧身。”

郗彩明白了,反正来都来了,不能无功而返,所以他转而去游说杨素去了。

关于谋反量刑的事,没有什么可为乱臣贼子伤感的,至多叹一句用刑过于残忍罢了。目下对于她来说,首先要杜绝的就是他们打谢桥的主意。她甚至觉得杨训对曹王的怜悯完全是猫哭耗子,借着天子对亲皇叔用酷刑的由头,更有理由招兵买马,壮大自身了。

当然,他顾念手足之情,她还是颇为体贴地安慰了两句,“郎君是受先帝托孤的辅弼大臣,一切要以社稷安危为先。国家当前,何来的私情,邠王与曹王谋反,本就是死罪,郎君看开些吧,自己的身子不好,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元气。”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皂轮车驶过街巷,回到鄢陵侯府时,一切便烟消云散了。

郗彩照旧搬着食盒下车,问杨训可要回上房休息,他说要去府僚议事,她便应了声好,“郎君今日劳累了,晚间我让人预备几个好菜,为郎君压压惊吧。”

他寥寥颔首,顺着直道往南而行,郗彩目送他走远,方和贡熙一同搬着食盒返回内院。

回到上房,糜媪和厨娘及内管事在廊下等待,见她回来忙进门请示暮食安排,回禀府中事务。厨房如今设立了菜单,家常的饭食基本随点随有,她定准了晚上的菜色,吩咐她们先预备主君加餐的乳粥。

厨房的事处理妥当了,内管事呈上了日簿,她一面翻看,一面笑着感慨:“忙了好半日,都饿了。”

糜媪忙道:“厨上的蒸笼里蒸着姜粥,奴婢让人取来,夫人先垫一垫。”

郗彩说不必了,“太皇太后赏了点心,让人沏一壶花果茶来就好。”

她是沉得住气的,有条不紊处理完内事,打发了糜媪和内管事。一时屋子里没有外人了,她带着贡熙和郁雾进了内寝,打开箱笼弯腰一通翻找,找出一个巾帛包着的物件,展开后托到了她们眼前。

贡熙和郁雾四眼茫然,看着那几截卷曲的根茎问:“这是什么?”

郗彩道:“细辛。”

小娘子在闺中时候看各种书,有段时间专研习医书,对草药很有见解。但贡熙和郁雾一知半解,奇道:“娘子哪里弄来的药?这么一点,有什么用处?”

于是郗彩把她的计划同她们交代了一遍,这几根细辛是在替杨训煎药时候昧下的。

“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这种草药煎煮汤剂反倒用量大,但若是干研生粉,三钱就能要人命。”她取出一小截来,“就这么一点儿,毒性不大,但可以营造出闭窍阻络,随时会断气的假象。回头我吃上两个点心,倒地不起,贡熙去前院找鄢陵侯,喊得越大声越好。郁雾从后角门上出去,直奔大杨树街找主君和主母,咱们把事情闹起来,栽赃给天水郡主,就能保得表兄不受他们祸害了。”

然而这个计划,彻底吓傻了贡熙和郁雾。

贡熙哆哆嗦嗦摆手,“不行啊娘子,谢家郎君的仕途婚姻要保全,娘子你的性命就不用保全吗?万一手一抖,过量了……”

两个人一副天要塌的模样,吓得几乎哭出来了。

郗彩看着她们,实在觉得这两人胆量小得如同芝麻。

“你们知道有种东西,叫戥子吗?用前称量好,怎么会过量!”她叹道,“我也怕死啊,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放心吧,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出不了岔子的。”

贡熙和郁雾面面相觑,在她的指派下取来戥子,把巾帕里的细辛全称了,通共不过五钱。

划分出两份,自己吞服一钱,剩下的嵌进那两盒点心里,可以说万事俱备。

然后她就躺在榻上等待发作了,贡熙和郁雾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她一抬手,就发足狂奔出去,闹他个沸沸扬扬。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悬的,一横心,做下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事。郗彩眨着眼睛望向屋顶,开始一根根椽子清点。药力来得还算快,等她数完第三轮时,明显能感觉到胸闷,喘不上来气了,忙示意她们出去报信。

于是两个人冲到廊上大喊,院里陪房的婢女全跑了过来,涌进上房乱作一团。

贡熙和郁雾照着事先的安排,一南一北奔出内苑,贡熙一口气跑到府僚大门前哭喊主君,“不好了,夫人上不来气了!夫人出事了!”

杨训闻讯从门上出来,被这忽来的消息弄得惊惶,但很快便稳住心神指派:“传府医看诊!”

一群人赶往后苑,老远就听上房里传出哭声,婢女们乱糟糟喊着娘子,见侯爷带着医官进来,方才让开一条通道。

郗彩躺在榻上,呼吸微弱,有气脱的迹象。医官一探,见脉细欲绝,四肢发凉,忙问左右,夫人吃过什么。

贡熙哭着说:“就吃了两个点心,喝了一盏茶,再没吃过别的了。”

医官让人把剩余的点心送来,一一凑上去嗅闻,转头便笃定地回禀杨训:“气味辛香,有人往点心里搀了细辛粉。”<

杨训顾不上其他,自己气急咳嗽起来,一面掩口一面挥手,示意赶紧解毒。

医官命人急煎甘草汤来,又用麝香、苏合开窍醒神,忙了好半晌,郗彩方微微睁开眼,气息奄奄地呼唤:“郎君……”

杨训握上她的手,见她好转才松了口气。

新婚不过一月余,他可不想这时候发生意外。若是保不住郗彩,那郗纪元余生势必每日都参他一本,若是被言官不遮不掩地盯上,终究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郗彩呢,其实由头至尾都是清醒的,不过药力到了,喘气确实费劲,喉头麻木,四肢无力而已。好在药量控制得当,一部分症候凸显,再加上她的尽力渲染,效果堪称绝佳。现在渐渐缓过来了,她继续脸色苍白地仰在那里倒气,倒啊倒,爹爹和阿娘就赶来了。

阿娘进门,嚎啕大哭起来:“媞媞,我的孩子!老天何不要了我的命啊!”

郗纪元一把掸开了杨训,上前仔细查看,“我儿,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郗彩见爹娘着急,顿时愧疚不已,支支吾吾嗫嚅:“都是我的错,吓着爹娘了。”

“你有什么错?”郗夫人抹着眼泪,狠狠剜了杨训一眼,“我好好的女儿嫁到这侯府,甫一个月罢了,下过大狱,又命悬一线,想必有人刑克你,这门婚,我看不结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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