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 / 2)
郗家夫妇是真的心疼女儿,想把女儿领回去了,因此郗纪元并未给杨训好脸色,拱手道:“君侯,听闻小女突发急病,究竟是什么病,眼下可有诊断?”
饶是杨训这样的人物,面对老岳丈和丈母娘的质问,也难以做到不动如山。
他放低了姿态,俯身道:“医官先前诊断,似乎是吃食中出了差池。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这就命人严查,一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吃食中出了差池?”郗夫人不买账,高声道,“这还得了!一日三餐,人总不能把脖子扎起来,吃进嘴里的东西都靠不住,那往后的日子还能自在活着吗?”边说边张罗,“去把车套好,这侯府不能待了。我们家再苦再难,一个女儿总养活得起。媞媞,跟爹娘回家去,继续留在这里,哪天小命要是没了,理都没处说去!”
郗彩一听,顿时打开了新思路。要是就此和离,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忙挣扎着起身,打算收拾东西。
可杨训挡在了她身前,温声安抚着:“府医方才给你解了毒,你身上还虚弱着,这时不宜挪动。还是好生将养,等恢复如常了,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不要急在一时。”复又屏退了左右,向郗家夫妇拱手,“夫人在侯府出事,岳父岳母恼我,是我该受的,我不敢辩驳。但请岳父大人容我回禀,夫人吃的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的,府医查验过食盒内的余物,从中查验出了细辛沫子……岳父大人,其中原委,是否应当仔细忖度?”
郗家夫妇听罢,不由交换了眼色,郗纪元道:“君侯刻意提及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是在暗指问题出在宫中吗?”
杨训掖着手道:“媞媞是我夫人,有心之人忌惮我,未必不会迁怒她。所以请岳父岳母容我时间彻查,究竟是谁下毒,不日必定水落石出。”
躺在榻上的郗彩眼见不妙,这杨训实在厉害,居然要借此离间爹爹与太皇太后,忙哑着嗓子插话:“用不着查了,我知道是谁。”
众人一时都望向她,她费力地说:“谁最恨我,那便是谁。太皇太后交代小厨房给我预备笼蒸果子,除了厨娘和铛头,就只有天水郡主有机会触碰食盒。爹爹,我要击鼓鸣冤,有人欲图毒害我。”说着抽抽搭搭哭起来,“我妨碍了人家,人家容不得我啦。”
这番话说得郗家夫妇瞠目结舌,“天水郡主?郡主做什么要毒害你?”
这个问题问得好,郗彩看了杨训一眼,悻悻低下了头。
杨训自然也不便道明原委,只说必定审问郡主,还夫人一个公道。
郗纪元立时便明白了,板着脸对杨训道:“君侯不能对媞媞一心,我能体谅,毕竟你位高权重,内宅私事都由你说了算,强求不得。但我奉劝君侯一句,三纲五常应当恪守,娶进门的夫人你可以不抬爱,但你须得敬重她、保护她,这是作为男子的德行和体面,君侯对我的浅见不存疑吧?”
杨训落了短处,只得听训,俯身应了声是。
“媞媞是我爱女,当初若不是君侯一心求娶,我们也不敢高攀这门婚。现如今人进了你侯府,没能受用侯夫人的尊荣,人却被毒倒了,险些丧命,我们作为父母,实在放不下心。”郗纪元冷着眉眼道,“君侯不必阻拦,不论你如何处置那始作俑者,我们只求将女儿带回去疗养。待得身子康复之后,她若是愿意,便再回侯府来,若是不愿意,我上表朝廷,解除了这门婚事便罢。你鄢陵侯不愁没有好的侍候,我家女儿也不愁没有好人家迎娶,两下里好聚好散,成全了各自脸面,也就算了。”
郗家夫妇确实打算悔婚了,哪怕问题不是出在杨训身上,借此机会发作一下,就想把女儿带回家去。
郗彩心里一阵激动,虽然两眼昏花,但不妨碍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嫁妆还剩多少,能不能如数运回家。
然而设想得再好,杨训不答应,这事就成不了。
只见他一扫先前的谦卑,挺直身子,回头望了郗彩一眼。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即便一身病骨,也难掩其锋芒。而今更是泛起了阴寒的幽光,凉声道:“我不曾照顾好夫人,是我的不对,但岳父大人就此便想将她接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她受伤害,我的心疼一点不比岳父岳母少,岳父大人如何忍心在我心上再划一刀,全不管我的身子能不能撑住,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这是要拿性命相胁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执意对着干,恐怕一家人都不好脱身。
所以不怕对手贵为王侯,就怕这王侯拉得下脸。郗纪元也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儿,毕竟身为御史,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便问郗彩:“你怎么想?若是决意跟爹娘回去,今日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爹爹也一定带你回家。”
两下里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超出了郗彩的计划。她只是想把事情闹大,断绝杨素嫁给谢桥的可能,没想过还有意外之喜。
她很想离开侯府,很想跟爹娘回家,可她不能利用爹娘的舐犊之心,将他们置于险境。
所以她重新躺回了榻上,绝望而决绝地说:“我已经出嫁了,遇见了坎坷,应当与夫君同进退,躲回娘家不是办法。倘若这件事当真是郡主所为,我也不想追究了,毕竟郡主身份尊贵,别因这么一件小事,弄得全家不得安生。爹爹和阿娘回去吧,我现在好多了,不必为我担心。我跟前有这么多人呢,她们都会照顾我的。”
她表了态,郗纪元夫妇知道她顾全大局,即便不舍也只得妥协,“你不是孩子了,自己拿定主意便好。但这件事,绝不是小事,倘或不得一个交代,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训见事情有转圜,态度自然也放得谦卑了,再三向郗家夫妇郑重承诺,才命家令将人送出去。
压顶的泰山走了,他方回过身来询问:“好些了吗?若是还觉得气闷,就传府医再想办法。”
郗彩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眼下当务之急是勘破这桩案子,杨训一刻都不能等,让人把贡熙传进来问话。
贡熙早把一切捋顺了,掖着手向上回禀:“郡主对夫人向来言辞无状,从来不称夫人为阿嫂,常是郗家女长,郗家女短。今日又冲撞夫人,将食盒扔在夫人怀里,许多宫人都是亲眼得见的。我们夫人脾气好,并没有生气,反倒笑着把食盒抱了回来。好好的侯爵夫人,人前体面全无,奴婢就算人微言轻,也觉得郡主办事不地道,欺负我家夫人。至于其他的,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郡主讨厌夫人,这是有目共睹的。”
杨训听完,眼里果然浮起了愠色。自家内帷不管如何斗智斗勇,外人折辱她,就是打了鄢陵侯府的脸。
他转头吩咐长史,把食盒送进慈和宫,请太皇太后将郡主和制作糕点的厨娘一同交少府羁押,明日他要亲自入宫审问。
长史领命去了,折腾了大半晌,天也渐渐暗下来。
厨房送了暮食进来,食案摆在榻前,郗彩摇摇头,说吃不下。
他好言劝慰她:“你放宽心,只要查明是她,我绝饶不了她。”
郗彩这番苦肉计,肯定不希望他深挖,半死不活抓住他的手,真挚地说:“郎君听我一句劝,郡主毕竟是太皇太后养大的,母女之间感情深厚,不要因这件事,伤了太皇太后的心。再说郡主年纪小,办事冲动了些,未必有坏心。可能只是想捉弄我,要是真想毒死我,直接用砒霜不是更省心吗。”
他凝眸看着她,意外觉得崔收看人也许有几分准,她的风骨配得上那首诗歌。且她没有执意跟着郗家夫妇回去,说明她对这段婚姻还是有顾念的,即便至今有名无实,她也愿意蹉跎青春,妇德这方面,也算做得无可挑剔了。<
灯火跳动,她仰面看着他,脸上仍旧没有血色,发丝也有些凌乱。
他垂手替她把头发绕到耳后,语调轻柔了几分,“太皇太后向来严明,从不徇私枉法。郡主养在宫中是不假,母女情分占了三分,还有七分是做与天下人看的。你是我的人,与一个捡来的孤儿相比,孰轻孰重,太皇太后比谁都清楚。世人可以欺我,但不能欺我的心上人,谁要是不信邪,我就让他知道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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