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话：定格】（1 / 3）

【第26话：定格】

又到了去铁中上课的晚上。

吴渭从机务段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旧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搪瓷缸子在包里叮叮当当地响。

穿过那条土路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意识到，他走这么快，不是为了打球。

他是想见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铁轨上的晚霞逐渐被夜色吞没。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沙土气息，灌进领口，带着磨砂感。他站了几秒钟，又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走进了铁中的校门。

教学楼里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从窗户里透出来。还没到上课时间，他没有去篮球场，直接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上晚自习。

高一一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他沿着楼梯走上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声响。走廊的灯是日光灯，白得发青，照到墙上的黑板报，上面用粉笔画着蓝色的海浪和一艘白色的帆船，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百舸争流，奋楫者先”。

他走到高一一班门口，停了下来。

门上的玻璃窗很小，他个子高，稍微踮了下脚就能够到。他从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齐刷刷地低着头，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看书，只能看到一个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于文杉。

正要走的时候，有人擡起了头，是于文杉。他手里握着笔，看到玻璃窗上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很快笑了。他朝吴渭挥了挥手，嘴型说了一句什么，吴渭也朝他挥了挥手。

吴渭的目光开始移动。

从于文杉的位置往后数，一排，两排，三排。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一个女生坐在那里，扎着两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她低着头，很安静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几缕碎发从一侧脸颊边垂下。是崔晓燕。

吴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在写字，只是低着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教室里所有的人一样，做着所有高中生都在做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却仿佛坐在一团光里，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如果旁边有人，一定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一转头，看到一个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的男老师，才匆匆转身离去。

过了几天，崔晓燕又来篮球场还书。

那时吴渭一个人在场边运球，投了几个，心不在焉，球总是砸在篮圈上弹出来。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到崔晓燕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已经是初夏了，崔晓燕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子上绣着淡淡的花朵纹样，深蓝裤子，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站起来，手心忽然冒汗了。

“你好。”崔晓燕客气地问，“于文杉没来吗？”

“他去厕所了。”吴渭的声音有些涩，清了清嗓子，“你找他还书？”

“嗯，上次借的下册，看完了。”她把书举起来，封面是淡黄色的，《射雕英雄传》四个字，竖着排列。书的边角有些卷了，但保存得很好。

“他很快就来了。”吴渭说。他局促起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脚也不知道往哪里站。

崔晓燕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篮球场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最近……还好吧？”吴渭终于憋出一句话。

“挺好的。”她说，“你呢？当学徒累不累？”

“还行。”吴渭说，“最近在学瞭望。”

“瞭望是什么？”

“就是……站在火车头里，看前面的路。看信号灯，看道岔，看有没有障碍物。”

“那要很专心吧？”崔晓燕说，“不能分心。”

“嗯，分了心会出事的。”

崔晓燕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崔晓燕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吴渭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这时，于文杉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你们聊什么呢？”他喘着气问。

“我来还你书。”崔晓燕说，脸上泛起一小片红晕。

于文杉接过书，崔晓燕理了理书包带子，说：“那我先走了。”

“对了，”吴渭突然开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我借了一个照相机。”

崔晓燕擡起头，看着他。

“我想……周末去公园拍照。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

崔晓燕愣了一下，低下头，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考虑什么。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不会拍照。”

“我教你，很简单的。”吴渭说，“就是按一下快门。”

吴渭说得有些心虚，其实他其实也还不会用相机。

崔晓燕没有回答，于文杉微笑着对她说：“一起去吧。”

“我回去想想。”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