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话:夜路】(1 / 3)
【第25话:夜路】
发工资那天,吴渭在宿舍里不知道把那沓钱数了多少遍。
四张5元的纸币,崭新的,每数一次都发出沙沙的脆响。他坐在床边,把钱平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纸币上的头像还是新的,纹路清晰,用手指摸能感觉到凸起的印刷。他把钱举到灯下看水印,又对着窗户看,生怕是假钱。
不是假钱,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挣到的钱,人民币20元。
小时候在老家,他爸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四块。每次发工资,他妈都会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块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炕席底下。那是给他交学费的。剩下的钱,买面,买煤油,买盐,买火柴。月底的时候,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他妈就煮一锅稀粥,一家四口一人一碗,粥里的米粒能数得清。
现在,他挣了二十块。一个人,没有拖累,没有负担。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他把钱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夹着一封信。信是妈妈写的,皱巴巴的,磨出了毛边。
这封信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但一直没有回信,今天,他终于可以回信了。
吴渭把两张五块的票子抽出来,平整地塞进信封背面。信封是早就准备好的,写好了地址,贴好了邮票。他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在封口处舔了一下,按紧。
十块钱寄回家,十块钱留给自己。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铁路发制服,不用买衣服。食堂一个月交五块钱,一天三顿,管饱。牙膏、毛巾、肥皂,一个月用不了一块钱。剩下的四块钱,可以买书,可以买些零食,也可以攒着。
够了,足够了。
他把信揣进口袋,穿上外套,出门去了邮局。
邮局在柳镇的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平房,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邮筒。他推门进去,把信交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寄哪儿?”
“陕西,渭南。”
中年男人把信放在秤上称了称,说:“八分。”
吴渭从口袋里掏出八个一分钱,放在柜台上。男人把硬币收进抽屉,把信扔进身后的帆布袋里,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多久能到?”吴渭问。
男人擡起头,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
“火车走,四天。”
吴渭站在柜台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帆布袋。他的信躺在里面,黄色牛皮纸信封印着“柳镇机务段”,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封信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换多少趟火车,才能送到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但他知道,妈妈收到它时,会开心地微笑。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暗,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街上有些冷清,只有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吴渭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崭新的五元钱。他把钱攥在手心里,走路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又一次去铁中上课,下课铃声一响,吴渭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跑到篮球场的时候,于文杉已经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粗线毛衣,正蹲在场边系鞋带,看到吴渭跑过来,笑了一下。
“今天这么快。”
“嗯。”吴渭把包扔在地上,喘着气,“今天先不打球,坐下歇会儿。”
于文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台阶边坐下。吴渭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往于文杉手里一塞。
“买汽水去。”
于文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毛钱,又看了看吴渭。
“你发财了?”
“嗯。”吴渭笑着点了点头,“学徒工资,二十块。”
“这么多?”
吴渭嘿嘿地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能自己挣钱,真不错。”
于文杉说着,拿着钱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两瓶橘子汽水跑回来。瓶子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他把一瓶递给吴渭,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大口。
“你发了工资,要给你妈邮过去吗?”于文杉问。
“已经邮了,十块。”吴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酸甜冰凉。
“你自己不攒钱?”
“攒。攒了以后……”他想了想,“以后再说。”
于文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口汽水。
他们坐在台阶上,头顶是昏黄的路灯,脚边是两只空了的汽水瓶。一只小虫嗡嗡地飞过来,吴渭用手扇了一下,没扇走。“你上次期末考了第几?”他问。
“全班第二,年纪第三。”于文杉说。
“你这么厉害?”吴渭惊讶地说。
“不算厉害,”于文杉把汽水瓶往旁边移了移,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柳镇高中一年能考上疆外大学的最多两三个,有一年只有一个,所以我现在的成绩也不保险。”
“你很想离开新疆?”
“嗯。”于文杉点了点头,“我爸妈都是南方人,修铁路来的新疆,我想去南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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