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话:篮球少年】(1 / 2)
【第24话:篮球少年】
除了跟班学习,火车司机学徒们还要上理论课。安全规章、机车构造、信号系统,都要学。理论课安排在柳镇铁中,每周二、四晚上,从7点到8点半。
吴渭第一次走进柳镇铁中的时候,是三月的一个晚上。雪还没化完,操场上还有残雪。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灰砖楼,窗户很大,晚上亮灯的时候,整栋楼像一个发光的魔方。
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走进教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讲课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黑板上写下“安全规章”四个字,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条一条地念。吴渭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撑着把笔记记完。
8点半,下课铃响了。吴渭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教学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正要往校门口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嘭、嘭、嘭。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篮球场上有一个身影。
一个人,在打球。
运球,投篮,捡球,运球,投篮,捡球。球砸在地上,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这么冷的天气里,那人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流畅,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吴渭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那人又投了一个,球在篮圈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吴渭走过去,捡起球,递给他。
那人接住球,愣了一下,腼腆地笑了。
“谢谢。”他说。
吴渭这才看清他的脸,白净,瘦削,眉清目秀,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头发有些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吴渭问。
“是的,我上高一,”那人说,“你呢?”
“我是司机学徒,来上理论课的。”
“哦,”那人点了点头,“你球打得怎么样?”
“还行。”
“那,来一局?”
吴渭犹豫了一下,把包放在场边,脱了外套。那人把球扔给他,他接住,运了两步,跳投。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那人笑了,捡起球,说:“还行?”
吴渭也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刻,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打到很晚。操场的灯关了,他们就借着教学楼的灯光打。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嘭、嘭、嘭,像是心跳。后来,两个人都打累了,坐在台阶上喘气。
“你叫什么?”那人问。
“吴渭,你呢?”
“于文杉。”那人说,伸出手来。吴渭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从那以后,吴渭每次上完理论课,都会去篮球场,于文杉每次都在。不管多晚,他都在。有时候吴渭去晚了,他已经打了一会儿了,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的。看到吴渭来,他把球扔过来,说:“今天来晚了,罚你十个球。”
他们打球,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聊天。
有一天晚上,吴渭问于文杉:“你家里人呢?你爸你妈做什么的?”
于文杉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爸不在了。”他说,语气很平静,“铁路上的事故,我那时候还小,不太记得了。”
吴渭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也不在了。”他说。
于文杉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不在的”,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一个人来柳镇的?”
“嗯。”
“老家还有人吗?”
“有。我妈,我妹。”
“跟我家差不多,我家也有我妈和我姐。你想他们吗?”
吴渭想了想,说:“有时候想。”
“你见过海吗?”于文杉突然问。
“没有。”吴渭说。
“我也没见过,但我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海。吴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也许,是一束淡淡的光。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朋友。
吴渭不善表达,于文杉话也不多,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轻松的,呼吸是顺畅的,不用绷着,也不用伪装。
吴渭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可以这样放松。他从小在继父的眼皮底下长大,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不碍事,不惹眼,不被人注意。
但在于文杉面前,他不用缩。他可以挺直腰,可以大声笑,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哪怕那些话说得很笨。
三月的柳镇,雪开始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替谁数着日子。铁轨上的雪化成了水,水又结成了冰,冰又化成了水。戈壁滩上还是灰黄色的,但远处的山已经开始泛青了。
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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